佛罗伦萨的街上，全是哭声。

面包房的门板钉死了，上面用炭写着：没面粉了。香料店的伙计把最后一袋胡椒藏在怀里，被人发现，打得头破血流。昨天还互相鞠躬问好的邻居，今天为了半块奶酪，就能抄起板凳往对方脑袋上砸。

钱，没了。

那张盖着巴尔迪家族羱羊印章的存款凭证，昨天还能换来一车英国羊毛，今天连一块黑面包都换不到。它变成了一张废纸，一张写着笑话的废纸。

玛丽亚大婶就捏着这么一张废纸。

她住在圣十字区。她的丈夫死的时候没给玛丽亚留下别的，就留下一个半死不活的染坊，和一屁股债。

玛丽亚是个要强的女人。她把染坊卖了，还了债，剩下的五十个金弗罗林，她一个铜板都没敢乱花。她把钱包在手帕里，走过三条街，存进了佛罗伦萨最体面、最牢靠的巴尔迪银行。

银行的经理认识她死去的丈夫，还安慰她说，钱放在这里，比放在上帝的口袋里还稳妥。

玛丽亚信了。

这五十个金弗罗林，是她的命。是她养老的钱，是她十五岁的小女儿安娜的嫁妆。

现在，命没了。

玛丽亚没有哭，也没有像街上那些疯子一样去砸店铺。她从人群里挤出来，绕到了巴尔迪银行的小门。那是给银行的管事和伙计们走的门。

她就蹲在门口，等着。

她的小女儿安娜病了，昨天夜里开始发烧，咳个不停。医生说，是风寒，得用一种从东方来的草药熬汤喝。那药，要两个银格罗索。

玛丽亚不贪心。

她不要那五十个金弗罗林了。她只要两个银格罗索。

门开了。

经理走了出来。他刚在里面跟巴尔迪家的族长吵了一架，正窝着一肚子火。他看见蹲在门口的玛丽亚，像看见一坨大便，皱起了眉头。

“滚开！别挡路！”

玛丽亚赶紧爬起来，一把抓住了经理的袖子。

“老爷，行行好，老爷。”

她把存款凭证举到经理面前。

“我叫玛丽亚，我在您这儿存了五十个弗罗林。”

“我不取了，我一个都不要了。”

“我女儿病了，求您，求您给我两个银币…我去买药！”

经理不耐烦地想甩开她的手，但玛丽亚抓得太紧。

“放手！”经理低吼。

“老爷，求求您了…”玛丽亚跪下了，“安娜会死的…她会死的…”

“死就死！”

经理被她缠得烦了，也怕被外面的人看见。他抬起脚，一脚踹在玛丽亚的肩膀上。

“滚开！你这穷鬼！”

“那些大人的钱还没结清呢！什么时候轮得到你们这种蛆虫！”

玛丽亚被踹得滚了两圈。

手松了。

那张印着五十个金弗罗林的凭证，飘落在地，沾上了泥水。

经理厌恶地看了她一眼，整理了一下被弄皱的袖口，啐了一口，匆匆钻进巷子，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