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经深了。

陈远坤踏着风雪推开自家西厢房的门时，屋里透着一股烘烘的暖意。

火炕烧得很热，散发着干燥而踏实的柴火味。

陈浩南早已经在热乎乎的被窝里睡熟了，手里还紧紧地攥着那个破布拼成的花书包带子，嘴角挂着一丝无忧无虑的浅笑。

母亲秦美兰正披着件旧袄子，坐在炕沿边借着微弱的月光守着孙子。

听见门响，秦美兰回过头，看见是三儿子回来了，那颗悬着的心总算是放回了肚子里。

“回来了？”秦美兰压低了声音，生怕吵醒孩子。

“嗯，妈，太晚了，您赶紧回去睡吧。”陈远坤点了点头，脱下带着一身寒气的大衣。

秦美兰没多问。

在她朴素的观念里，儿子现在有正事，干的都是爷们该干的事，她一个妇道人家不该多嘴。

站起身，拢了拢外套，轻手轻脚地出了西厢房，回了正屋的卧室。

陈远坤走到炕边，看着儿子恬静的睡脸，脑海里不由自主地闪过不久前，在张雅珍那个破败土屋里发生的一幕幕。

那有点让人反胃的酒气，被撕裂的衣襟，那一抹惊心动魄的冷白，还有女人为了生存展现出的破釜沉舟般的决断。

陈远坤在炕沿边坐下，抬起那只曾握过飞斧、也曾感受过惊人柔软的手，在半空中无意识地虚握了一下，随后自嘲地摇了摇头，和衣躺下。

以后有的是机会。

。。。

正月初十，清晨。

今天早上没有去起网，准备两天一块起。

北方的冬日，早晨的空气像是能把人的肺管子冻裂。

东屋的炕桌上，一家人正围着喝热气腾腾的大碴子粥。

父亲陈东兴今天没急着出门，他端着粥碗，喝了一大口，脸色有些复杂地看向陈远坤，抛出了一个重磅消息。

“小坤，林场那边有动静了。”

陈东兴放下碗，用手背抹了抹嘴，

“因为前几天那个临时工被树砸死的事，现在林场里炸了锅。那些清理吊死木的临时工，全都不干了。谁也不敢拿命去换那几块钱。”

“林场进度被卡死了？”陈远坤夹了一块咸菜，语气平静地问道。

“可不是嘛！”

大哥陈远林在一旁接话，

“吊死木不清干净，后面的采伐工就不敢进去放树，拖拉机也进不去。整个工段停摆了好几天，场长急得在办公室里摔杯子。今天一早放出话，给清理吊死木的临时工涨价！”

“涨到多少？”

“一天三块钱！”陈远林伸出三根手指，眼睛里闪着光，“以前累死累活干一天才一块多，现在直接翻倍！”

三块钱一天，一个月就是九十块钱，这在1982年绝对算得上是惊人的高薪了。

陈远坤听完，只是淡淡地笑了一下。

他的大脑迅速思考。

一个林场工段停摆一天的机械折旧费、人员闲置费、加上无法完成国家采伐指标的潜在罚款，绝对是一个极其庞大的数字。

三块钱？

这不过是林场领导在情急之下抛出的试探性底价，是最初的恐慌溢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