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久之后，张雅珍生下了女儿，也就是眼前这个叫小草的姑娘。

刘家人原本还指望着张雅珍能给刘家生个带把的男孩传宗接代，结果生了个丫头片子，这下彻底撕破了脸。

刘二牛的妈是个极其刁钻刻薄的妇女。

她纠集了刘家的几个本家兄弟，跑到张雅珍的院子里破口大骂，说张雅珍是个“扫把星”，是“克夫”的白虎星，是个不祥的女人！

硬生生地把刚出月子的张雅珍和襁褓里的小草，连打带骂地赶出了刘家大门，连一口粮食都没分给她。

张雅珍只能带着女儿，搬进了村东头那间漏风漏雨的废弃土坯房里，赚工分之余，靠着给村里人洗衣服、纳鞋底，勉强把女儿拉扯到了四五岁。

想着想着，陈远坤的脑海里浮现出了张雅珍那张令人印象深刻的脸。

在这个风吹日晒、妇女们大多粗糙黑壮的靠山屯里，张雅珍简直是个异类。

一米七的大高个。

常年见不到多少油水，很瘦，但骨架匀称，身段的曲线依然凹凸有致，那是一种极具韧性的柔美。

最特别的是她的肤色。

是一种哪怕在夏天烈日下劳作，也晒不黑的“冷白皮”。

在粗布衣衫的包裹下，露出的那一截脖颈和手腕，白得晃眼。

她总是低着头走路，脑后梳着一根又粗又长的大黑麻花辫，一直垂到腰间。

虽然这些年被粗糙的生活磨平了棱角，但她骨子里的那种城里人的书卷气，那种清冷和倔强，是怎么也掩盖不住的。

凭良心说，张雅珍的模样和身段，在整个前进公社都是拔尖的。

要不是被刘家扣上了一顶“克夫”的恶毒帽子，导致屯子里的男人虽然眼馋她，但谁也不敢娶这个“白虎星”，以她的条件，早就改嫁给条件殷实的人家了。

陈远坤看着眼前冻得瑟瑟发抖的小草，那件虽然破旧但针脚细密的棉袄，无疑是张雅珍在极其恶劣的条件下，对女儿倾注的所有心血。

“小草，是吧？”

陈远坤的声音放得很柔，他伸出那双带着薄茧的大手，轻轻摸了摸小女孩发黄的头发。

在这个普遍看不起他这个“劳改犯”的屯子里，他和这对被骂作“扫把星”的寡妇母女，在某种程度上，算是同一种人。

都是被这世道踩在泥里，却又不得不拼命活下去的边缘人。

虽然他没有娶张雅珍的想法，但不妨碍他为这对苦命的母女提供一点微不足道的温暖。

陈远坤收回思绪，看着眼前这个瑟瑟发抖的小草，心里叹了口气。

他伸出粗糙的大手，轻轻摸了摸小草发黄的脑袋。

他可以毫不费力地送给她一个书包，这对他来说不过是几块碎布和十分钟的事。

但他没有这么做。

直接施舍，会刺伤孩子敏感的心。

陈远坤指着旁边的陈浩南，柔声说道：

“小草，这样好不好？一会你和浩南弟弟，你们两个帮叔叔干活。你们负责把其他小伙伴带来的布料和钱收好、记清楚。”

“只要完成了这个工作，叔叔就给你用剩下的碎布条，做一个最漂亮的书包，当做你的工钱。行不行？”

这是尊重，是对孩子自尊心的一种最深沉的保护！

没说送，只说干完活给。

小草先是一愣，似乎没反应过来自己能通过劳动，换取那个做梦都想要的书包。

随后，那双乌黑的大眼睛亮了，像是点燃了两颗星星。

“三叔！我愿意干活！”小草高兴地笑了起来，小脸上绽放出灿烂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