靠山屯到现在为止，连一辆手扶拖拉机和小四轮都没有。

大家平时下地干活，靠的还是牛马和人力。

如此庞大的一台铁牛突然开进屯子，那股钢铁机械带来的压迫感和轰鸣声，自然不是普通自行车和马车能比的。

不知道是谁手里的手电筒晃了一下，最先透过那块干净的驾驶室前挡风玻璃，认出了坐在里面握着方向盘的人。

那人猛地倒吸一口凉气，扯着嗓子大喊道：

“我的老天爷！开车的是陈家老三！”

周围顿时一静。

紧接着，议论声就像一滴水落进滚烫的油锅里，瞬间炸开。

“陈老三？陈远坤？”

“怎么可能是他？你没看错吧！”

“陈远坤哪来的这么大一台铁牛？”

“哎！是不是前阵子屯里传的，他在林场买的那副破废铁底盘？”

“不能吧！我可是听人说得明明白白，那副底盘连发动机和前轮都没有，就剩个后桥和破变速箱！”

“这才多长时间，真让他给从废铁堆里攒起来了？”

“乖乖……咱们靠山屯还没谁家有过这么大的家伙呢！”

“这回陈家可真是彻底抖起来了！”

村民们一边惊呼，一边举起手里的手电筒，不断朝铁牛车身上照去。

重新打磨、修补，并喷上一层厚实军绿色油漆的发动机罩和加宽驾驶室，在一道道杂乱的手电筒光束下，泛着整洁的金属光泽。

虽然仔细看去，仍能发现一些旧部件留下的磕碰痕迹，前面那两盏大灯的光圈也并不完全一致，但整台车外观完整，气势十足，发动机运转得平稳有力。

怎么看，都不像之前人们口中那副只能扔在检修等死的破烂底盘。

人群后方，陈东才也带着两个儿子陈刚陈强走了出来。

看着眼前那台被众人围观、风光无限的铁牛，陈东才只觉得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连呼吸都变得不顺畅，脸色难看得吓人。

此前，屯里传出陈远坤花两百元买下一副废底盘时，他没少在背后跟苏晓丽等人一起说风凉话。

他甚至言之凿凿地断定，陈远坤就是手里刚有几个臭钱，吃饱了撑的。

最后肯定修不起来，只能把那堆废铁按斤卖。

可如今，那副连发动机都没有的破底盘，不但真的修了起来，还喷着崭新的军绿色油漆，装着气派的加宽驾驶室，就这么威风凛凛地开进了靠山屯！

陈刚同样嫉妒得眼睛发红，咬牙切齿地低声骂道：

“爸，咋真让这个瘪犊子给整成了？”

“这可是咱们靠山屯实打实的第一辆大拖拉机！”

“咱们屯连一辆手扶拖拉机、一辆小四轮都没有，他一个劳改出来的，凭啥先开上这么好的车？”

陈强也在旁边酸溜溜地附和道：

“谁知道他在林场又动了什么手脚，占了多少公家的便宜。”

“就凭他自己那点能耐，能攒出这么大一台铁牛？肯定是林场那些人帮他弄的！”

陈东才没有说话。

他攥着手电筒，看着坐在明亮驾驶室里、受着全屯人瞩目的陈远坤，心里的嫉妒和怨恨越烧越旺，几乎快要失去理智。

眼看铁牛就要从他们面前的土路经过，陈东才忽然抬起手，将手电筒的光柱直直照向驾驶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