换作半个多月前的陈远坤，即便开启工匠视角，看见这副底盘，最多也只能认出这是一台被拆空的轮式拖拉机，然后摇头离开。

因为那时的他，还不具备理解大型机械整体结构的知识。

可经过这连续十来天，在红旗林场检修所里跟着众人维修、拆解、排查故障，他已经看懂了许多东西。

发动机舱里，哪些螺栓孔原本用来固定沉重的发动机。

离合器怎样与变速箱第一轴的花键对正、咬合。

变速箱壳体内部，动力怎样一步步降速增扭，再传入后桥。

半轴怎样驱动两个后轮。

缺失的转向机构，拉杆原本应该怎样布置。

锈死的制动系统，需要拆下哪些销钉，才能重新恢复杠杆活动。

他不但能看懂这台车缺少哪些关键零件，也逐渐知道哪些是市面上能够淘换到的标准旧件，哪些能够通过加热、电焊修复，哪些非标准件又可以重新测绘，在车床上一点点加工出来。

陈远坤现在当然没有本事，站在废车场里打个响指，就把这堆废铁变成一台好车。

可他至少有触碰这副残架的底气。

这副底盘还远没到必须进炼钢炉的地步。

陈远坤跨过地上的枯草，慢慢围着这副蓝色铁牛底盘走了一圈，同时也在飞快盘算。

狍子沟那边真要搞起大规模半野猪养殖，以后需要投入的重体力劳动，几乎数不过来：

要垒起一座座结实的石头猪圈。

需要从外面不断运进粗木料。

要拉沙土、拉水泥。

要成吨往里运豆饼、麸皮和苞米饲料。

要定期清运堆积起来的猪粪。

母猪配种、仔猪转栏或者商品猪出栏时，要运输几百斤重的活物。

以后蛤蟆沟扩大规模，还要从公社、县城购买更大的水泵和粉碎机。

还有可能开展山货生意。

眼下摊子还小，靠着一身力气，再加上白龙康复后逐渐强壮的体格，咬咬牙还能够应付。

可一旦猪场真像他计划的那样扩大，养上几十头，甚至上百头猪，运输问题迟早会成为发展的最大限制。

如果能够用较低的价格买下这副底盘。

哪怕需要花上一年时间，像蚂蚁搬家一样慢慢积攒、拼凑。

缺发动机，他便留心各大林场和公社废品站。

缺轮胎，便去打听那些跑长途淘汰下来的旧胎。

缺零件，就自己动手修、动手改，或者上车床重新加工。

陈远坤现在想要的，并不是一台现成的拖拉机。

在这个年代，那是万元户和大队集体才敢惦记的重资产。

他想要的，只是一副钢铁骨架。

一副只要给它重新装上一颗心脏，便能跟着自己的场院、自己的产业，一起在泥泞中轰鸣、一起慢慢壮大的机械骨架。

徐爱国拎着一根看中的短铁管，原本已经往前走了几步，察觉背后没了脚步声。

他回头一看，发现陈远坤还站在那堆破铁皮旁边，一动不动地盯着那台破铁牛。

折返回来，看着他那副专注的模样，顿时乐了，

“我说远坤，别告诉我，你看上这副破架子了？”

陈远坤没急着否认，却也没有露出心里的渴望。

转过身，随口问道：

“徐班长，这台车当时到底坏在哪了，非得报废不可？”

“我都说了，这车主要不是坏在车架子上。”

徐爱国拿手里的铁管敲了敲铁牛空荡荡的发动机底座，发出几声空洞的脆响。

“那台柴油机当时严重高温拉缸，连杆断了，直接把缸体打出个大窟窿，曲轴也彻底抱死。”

“那种情况要修，就得换掉大半台发动机，跟重新买半台车差不了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