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大叔！”

许成把活纸小心折好塞进衣襟内袋，弯腰一把将榆木板重新扛上肩头，转身大步跨出了掌库房的大门。

工棚里的嘈杂声扑面而来。

早春的穿堂风吹得棚顶的防尘草帘微微晃荡，东头拉大锯的声响一长一短，带着木料特有的微焦气息。许成扛着沉重的大板穿过两排木工案，径直走到了工棚西北角的教习案前。

工棚当值教习齐师傅正弯着腰，手里拿着一把铜角尺，在一块已经推得泛光的核桃木板上量方。

“齐教习。”许成在案前站定，把肩上的榆木板稳稳立在地面，双手递上折好的活纸。

齐教习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扫了他一眼，又看了看立在地上还留着粗毛茬的榆木料：“怎么回事？下课钟再有大半个时辰就要敲了，你的大帮料面子还没平，连榫头都没见影，抱到这儿来做什么？”

“回教习，库里的旧平刨停用了。”许成把活纸展开递到教习眼皮子底下，“压铁松了，刨刃打晃，掌库大叔落了停用印。别处领着的刨子眼下也借不来。学生不敢拿晃刃硬推榆木，想请您看看，这块板能不能先做别的一道。”

齐教习眉头顿时拧成了疙瘩。他接过活纸，目光在掌库的印鉴和那几行字上扫了一遍，随后放下手里的角尺，走上前两步，伸手在许成的那块榆木板上重重拍了拍。

他顺着板面摸了一圈，尤其在那个拧巴的暗节处停了片刻，指尖搓了搓粗刨留下的毛痕。

“这处木节本来就难推。”齐教习声音硬邦邦的，“你没拿松刃硬上，算知道停手。”

他收回手，看着许成：“刨子停了，活不能停。你想怎么改？”

“学生想，大榫暂不下死锯，先留余量，把榫头粗坯开出来。底槽墨线已定，也先做能做的。”许成指着板料两端，“平刨顺光和合卯，等有合用的刨子再请您验。”

齐教习盯着那块板子，又看了看许成被汗水泡得发红的双眼，沉吟了片刻，抓起案头的朱砂笔，在活纸的批语处刷刷写下两行字：

“准暂缓顺光。先开粗榫、留余量；底槽照常做，下课前验已成处。大案合卯待后验。”

朱笔一收，齐教习把活纸递还给他：“准的是换次序，不是替你验过手艺。做完拿来给我看。去吧！”

“得令！”

许成心头一块巨石彻底落了地，接过活纸塞回胸口，一把抱起榆木板，转身快步回到了自己的第三号工位。

然而他刚把大板架上自己的木工案，隔壁案台前就猛地探过来半个身子。

那是同组负责凿大案腿料的学子田武。田武手里正提着一把沾着黑油的扁凿，额头上青筋直跳，满脸都是木屑和汗泥，一见许成这架势，顿时急了：

“许成！你搞什么名堂？！我这四根案腿的透卯刚清完底，整整齐齐码在地上，就等着你的大帮料过来对榫眼、打木夹子固定！下课前教习要看大架平立，你这板子怎么连光都没推？！”

田武指着自己案下四根尚未合架的粗案腿，嗓门不自觉拔高了：

“今天要是合不上大架，我这四根长腿只能散在案头！下晌我还得给腿料外侧倒圆棱呢，四根大木头横在这里，我连转身的地方都没有，我的活怎么往前挪？！”

许成没急着嚷嚷，先把榆木板在案上卡紧，将内袋里的活纸取出来，展开在两人案台中间平铺好，指着齐教习刚落下的朱批：

“田师兄，你先瞧瞧这个。库里的旧平刨压铁松脱，掌库封了，齐教习刚批了改序。”

田武一愣，手里提着的扁凿不由自主放低了半寸。他凑上前，目光扫过掌库的停用记号和齐教习那道朱批，脸色变了变：“真停用了？别处那把呢？”

“都有人领着，一时借不来。”许成一边伸手去工具筐里抓自己的夹背锯，一边道，“教习准我先开粗榫，合卯挪后。田师兄，你那四根案腿还有别的边要收么？若也得等我的板，你去向教习说一句，别叫他以为你闲着。”

田武抹了一把脸上的臭汗，低头看了看那张活纸，又看了看许成手里已经握紧的锯把，长长叹了口气。

“这他娘的叫什么事。”田武把扁凿往皮套里一插，弯腰把案腿翻过来，“内棱还有毛口，我先收它。下课前我也拿活纸去找齐教习；他的板子若推不平，不能算我一个人等得慢。”

“我下完这道锯，去看看谁先还刨子。”

田武点了点头。许成左手按住榆木大板的一端，右手的细齿夹背锯搭在墨线外，留足余量，嚓嚓嚓地拉动起来。

细碎的榆木锯末落在许成裤腿上；隔壁案台，田武也把第一根案腿翻到了能下手的一面。

……

掌库房内，厚门帘挡住了外间激烈的拉锯声。

孙茂将桌上的毛笔洗干净，插回笔架，转过头看了一眼柜台内侧贴墙的暗格。

粗麻布依然严严实实罩在搁架上，挡住了那把停用的青冈木平刨。库房里一下子安静下来，空气里只剩下老掌库吐出的那一圈圈灰白色的旱烟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