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灰桶往门外青石板上一墩，溅起的一点白浆不偏不倚，正好落在旧木箱边。

迎接经手人低头看了看，抬脚便想去蹭。鞋尖还没挨着地，周既明已经从门里问了一句：“白灰自己会跑，还是有人准备把证据先踩没？”

那只脚僵在半空。

经手人手里夹着纸卷，身后的人扛梯子、提石灰，连刷子都是新的。几样东西往破墙下一摆，确实很像要给栖山县换张脸。

“周县令误会了。”他把脚收回来，赶紧行礼，“下官只怕太子殿下头一回进县，抬眼便见旧墙、破车、街边小摊，再瞧见学院那几件失败物。回头上面问一句‘迎接的人都干了什么’，下官总不能答，什么都没干。”

“所以你准备把墙刷白，把车挪走，把摊赶走，再把失败样藏起来？”

“不是藏。”经手人把纸卷展到一半，“是先收一收。等殿下看过好的，再看这些也不迟。”

周既明往纸上一瞥。刷墙、清路、移样、腾住处，倒是样样齐全，唯独每一行后头的经手人都空着。

他没伸手接：“纸写得挺有胆子，人怎么一个都不敢留名？”

经手人咳了一声：“这不是正等二位大人示下么。”

严复礼就在这时从院内出来。他先看纸，不看石灰，也没开口便骂粉饰太平，只拿指尖按住最

“东宫随行的住处文书到了？”

“尚未。”

经手人把展开一半的纸卷往回收了收，最

“要住多少人，公务经手有哪些，私人随行有哪些，可写清了？”

“也……尚未。”

严复礼抬眼：“什么都没到，你先替人腾谁的屋？”

经手人的腰又低了一寸：“下官怕临时来不及。若殿下到了，随员没处落脚，也是失礼。”

“怕失礼没错。”严复礼把纸往回推，“可你今日把百姓赶出去，等东宫问起是谁下的令，你把这张空着名字的纸递上去？”

经手人看了看那几处空栏，额角冒出了汗。

严复礼这才指了指梯子：“礼要备，责也要有人担。先验哪些真该做，验完再写。”

破墙底下确实有一处墙皮酥了。周既明捡起细树枝轻轻一碰，灰渣便落下一撮，正砸在那滴白浆旁边。

“这一处修。”他说，“不是为了遮穷，是不修真会砸人。”

提桶的人立刻把梯子往墙边挪。

“慢着。”周既明又指新刷子，“修松处，用不着把整面墙刷得跟新蒸的白馍一样。补牢便停，谁多刷一片，谁自己掏石灰钱。”

那人握着刷子的手当场紧了。方才还觉得白得喜庆，现在只觉得每根刷毛都在吃他的铜钱。

院门外还有一辆卸空后没及时推走的板车，横着占了半条路。后来的送货车已经在后头排着，车把顶着车尾，谁都过不去。经手人像抓住救命草似的：“这总得清吧？”

“清。”周既明走过去，和车夫把空车推到不挡路的位置，“清死堵，不清饭碗。”

路边的摊主正护着自己的炉子，听见这句，手才从车把上松开。另一头的挑担人往边上让了半步，仍能摆货，也没挡车。

迎接经手人看着他们：“殿下来时，街面总不能乱。”

“该走的车能走，该卖的东西能卖，才叫不乱。”周既明拍了拍手上的灰，“把一条空街留给殿下看，除了证明你会赶人，还能证明什么？”

经手人没答，低头把纸上“撤摊”两个字划掉。

剩下的便是公开样架。

框边裂样仍连原木框包存，旁边是旧匾坯；失败盘另放一处，三件东西谁也没挨着谁。方才有人想拿布盖，布角才搭上架边，就被孟鹤年抽走了。

“这些不能动。”他把布叠回原处，“位置、样签、经手记录都在。挪出去一趟，回头谁能证明哪件原来放哪儿？”

迎接经手人苦着脸：“殿下第一眼就看失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