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后即撤。”

严复礼这五个字压在批札第一行，像生怕周既明看漏了，过了第七日还抱着那点权不撒手。

旧堡的风从残窗钻进来，吹得黄麻纸扑棱棱直响。屋里没人先夸知府英明，几颗脑袋同时往前一扎，都在找自己的名字，也找自己头上的锅。

周既明先看见自己。

府批准他在七日内总核三县车期互报、支费留名和界证。后面跟得更明白：只核纸、钱和交接，不领邻县人手，不碰邻县刑名民政。

这不是多给了半个县。

这是下雨天借来一把旧伞，伞面写着归还日，伞骨上还各刻着“别往临河伸”和“别往石梁伸”。

罗九成的大手按在纸边，从头看到尾：“我的呢？”

“旧堡与栖山段具名查护，七日。”周既明替他点出那一行，“没写县尉，也没写你能管邻县。”

罗九成看了片刻：“明白。”

周既明有些意外：“你不骂两句？”

“有七日便做七日的事。”罗九成道，“骂完也不能多出半个字。”

站在后头的车夫倒急了：“大人，府批管不管第二趟车？货签到了界口对面认不认？路上再挨一箭，车板是谁的板？”

“车板还是你的板。”周既明道，“遇袭时另记受损处，不会因为府里盖了印，就忽然变成府衙的板。”

车夫抱紧料瓢：“这话听着不威风，但实在。”

裘大有站在门边，没有往纸前挤：“别找了，上头不会有我的向导权。”

“本来也没给。”罗九成道。

“那就好。”裘大有拨了一下旧算盘，“我只核车行自己的车和绳。谁借车、谁磨轴、谁坏了东西，照纸说话。别一有府批，连麻油都算成我为公捐的。”

书手把几块旧木牌翻过来，照府批分别写上“守堡”“随车”“验纸”。罗九成伸手只取前两块，又把“验纸”推回案中：“这块不是我的。”

府衙临时来人本想跟着车队走，周既明把批札转给他看。纸上写的是界口验交，他便拿起第三块，没去抢罗九成的差事。

车夫也伸手：“俺也去领一块？”

“你的牌在货上。”书手指向车外，“牲口、车辕、货签、车序，少一样先找你。”

车夫立刻把手缩回去：“那够多了。”

裘大有更没往前凑，只举了举算盘：“我守自己的车和钱，牌省给当差的。”

几块木牌从一张案上散开，各自被真正经手的人拿走。没有谁抱走一摞，也没有谁忽然多出三头六臂。

府批当即拆成几份具名抄纸，由三县各自收回。栖山没有派人去临河点烟，也没替石梁排班；对面只把本县点好的名字和可交接车期送到界口。

第一轮回纸送回来时，三县写法都不一样。临河把烟棚经手人与干柴经手人分开写，石梁把接车人与护本县路段的人分开写，栖山则把旧堡值守、随车护送和界口验纸各钉一栏。

书手看得头疼：“要不要抄成一个样子？”

“不用。”周既明把三张纸并排压在砖下，“咱们只核有没有名字、车期能不能接、出了事找得到哪张纸。别为了看着齐整，又把三县的人抄成一县的班。”

临河回纸还夹着一句：补干柴的钱由本县另核，不并入栖山车费。石梁则说明本县接车前的草料由本县经手。周既明只在旁边注“已收到”，一个“准”字都没写。他能核见没见到，不能替两个县批准花钱。

几张不一样的纸被分别塞进木夹，反倒把各县的手脚框得更清楚。谁家的柴、谁家的草料、谁家的差役，不会因为共同护一条路便突然没了姓。

第二趟合护车重新套辕时，旧堡门里门外第一次没有全挤成一团。守堡的人留下，护栖山段的人跟车，界口验纸的人先走一步，府衙临时人手按批札去自己的位置。

车夫围着车转了两圈，先查封绳，再摸轮销。有人见罗九成走来，立刻问：“今日还把箭留在空车板上么？”

“第一趟的箭已经入证袋。”

“那这趟最好别添新的。”

“这话你跟山上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