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守义手里捏着一段断麻绳，在指节上绕了两圈，绳头在厚茧上磨出细碎声响。他盯着那根斜架着的裂辕，耳朵把章客商的话听得一清二楚。

“既然这位小师傅也是院里的人，明日搭把手、递个凿子起个旧销，不过是顺脚工夫。四十二文着实太紧，把这两文助手工钱抹了，凑个整四十，鄙人明日一早便把现钱送来。”

章客商拢着粗布夹袄的袖口，袖缘已磨得发白。他身子前倾，食指虚点着孟鹤年案上的求修纸。纸上墨迹未干，“四十二文”总价后头，木料十八、手工十四、复验四文、查验已付四文与助手二文分拆得明明白白。

站在两步外的梁小川被当众点出来，后颈登时涨红。他右手缩在布兜里摸着刚分来的六文门匾钱，身子发僵，拿眼角怯生生扫向马守义。

马守义把麻绳往腰后围裙上一别，布带勒紧了干瘦腰身。他没骂人，只是往前迈了半步，踩碎脚下一片干泥壳。

“章掌柜这话差了。”马守义声音沉实，“小川是在我铺里学木作，但不是白领饭食的闲汉。明日垫稳车架、给旧件留记、顺次递还工具铁件，哪样不费力气？两文是他该得的嚼谷工钱。掌柜嫌多，明日大可自个儿钻车底下递家伙，这两文钱您自个儿省下。”

章客商面皮动了动，低头看了看布鞋与车轴下黑糊糊的泥油，神色有些讪讪。

马守义冷眼瞧着他。这外乡货主常年调运麻线，自然明白车木换件不是一人能转得开的。真要没人托扶垫稳，车架半途歪一下磕坏轴木，耽误脚程，耗费的可不是一两文的事。

坐在石阶矮凳上的曹德顺停了手，拿旧平锉擦了擦铁起子刃口。

“老马说得明白。”曹德顺语调平直，“我只管看料、下锯、凿孔和校正装位。车架得有人垫稳，旧件左右先后也得有人记清、顺次递还。两文助手钱，谁干谁领。客商若不掏，我不能一边下刀，一边钻到车底替自己顾全这些。”

章客商吸了口气，望了望门外大车。车上虽已卸货，大车却仍靠墙停在门外，多耽搁一日，客栈与牲口草料便添一层耗费。

他在案前顿了顿，咬牙应下：“行，四十二文依你们。已付查验四文，余下三十八文按约给。但这二文既然算了助手，明日做活须得勤谨，不可误事。”

孟鹤年提笔落字，将“货主照付四十二文，查验四文已付，余三十八文待付；内含助手二文，验活后付梁小川”写得端正。

事情本该定下，梁小川却没退回后头。

少年人手指仍扣在布兜里，定定看着曹德顺脚边的角尺、平锉和凿袋，憋出一句：“曹师傅……明日我递凿起销时，能不能……准我在旁听听车辕装位怎么找齐？”

院子里静了一下。

章客商眼神一转，立刻凑前半步：“诸位听听，小师傅自个儿想学呢。既是学手艺，怎好再收我工钱？这二文不如权当……”

“章掌柜打住。”马守义截断了他的话。

他看向梁小川，眼神冷峻：“小川，替客商垫稳、留记、递还工具是卖力气，客商掏二文是买你干活，一分不能少；但车木怎么留位、怎么垫稳，那是曹师傅吃饭的本事。你想长见识，凭什么拿客商的工钱去折人家的手艺？”

梁小川低头按着布兜，没有应声。

曹德顺将铁起子往条案一角轻轻一磕，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老马懂行规。”曹德顺看着梁小川，“你想在车旁听一步，行。但车木行的规矩不是风刮来的。想听，另拿两文学钱出来，亲手交给我。这二文是你自己的学钱，跟客商那四十二文没半点相干，不能拿助手工钱抵，也不能记在铺子账上。”

梁小川耳根红了。

马守义抱起双臂，不替他答应也不替他拦着：“你怀里那六文，是方才凿门匾挣的。掏两文是买看车木的机会；不掏，明日就踏实低头卖力气，两文助手钱照样归你。钱是你自己的，路也是你自选，铺子不替你补，我也不替你垫。”

梁小川停了片刻，慢慢摸出两枚铜钱托在掌心：“曹师傅，我自个儿出这两文，求您准我旁听。”

曹德顺伸手按在铜钱上。

“收了这两文，规矩先摆在明处。”曹德顺字句沉着，“这两文只准你学拆前留记号、车架怎么垫稳、卸下的销钉铁件按什么次序归还。这些入眼的规矩，我做活时随口提点，你可在旁听看。”

他手指在案上重重一敲：“至于车辕配木的尺寸口诀、弯梢手感、榫头怎么接合，那是各家压箱底的饭碗，折页不教。我动刀接合、校木量尺时，你须背过身递工具，不可偷瞄探问。若越了界，两文不退，当场逐出车底。你肯不肯？”

梁小川垂首应道：“肯。全凭曹师傅规矩。”

曹德顺这才将铜钱揣入布袋。

马守义在一旁看着，心里明白曹德顺守着底线才是正经匠人。各行都有不能平白外流的饭碗，若两文钱能把车木手艺全倒出来，反倒成了笑话。

孟鹤年将附条裁开，分明记下两行：

一张是章客商认下的修车大单，四十二文总价已明，查验四文已付，余三十八文待开工验收后照付，梁小川助手工钱二文列在其中；

另一张是梁小川自备学钱二文交付曹德顺，记明只准听看垫稳留位及归还次序，私传接合与尺寸折起不录。

章客商与曹德顺就着印泥先后按下指印。

按完手印，章客商叮嘱明日按期动工，便告辞往院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