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咱们离营的。”罗九成道，“守住。”

没有人动。

又过了约莫半个时辰，界石外传来一声压得极低的招呼。

“别放箭！我没带刀，背上还有个伤的！”

罗九成让那人先把外衣解开，原地转了一圈，又命他把背上的人放在石边，独自走过来。

裘大有隔着二十来步便认出了那张脸：“石茂！”

他下意识往前迈了半步，又硬生生停在线里。

石茂趴在背人的汉子肩上，左腿用破布缠得发黑。人已经烧得迷糊，听见裘大有的声音，只抬了一下眼皮。

罗九成先叫人验过两人身上，才准把石茂抬进来。烈酒沾上伤口时，石茂疼得浑身一抽，嘴里翻来覆去只念一句：“我没领路……我没领……”

裘大有蹲在两步外，右手几次抬起来，又因掌根的伤和身旁差役的目光放了回去。

“伤不在要害。”队里一个懂些外伤的老差役剪开黑布，“刀口不深，只是拖了两日，泥和草灰全糊进去了。再晚一晚，这条腿留不留得住便难说。”

石茂被灌下几口温水，神志稍清，先问的不是自己那条腿。

“我媳妇……官差没去堵她家门吧？”

罗九成把温水碗从他手边拿开：“没有。但你做过什么，回去得一件件说。”

石茂抓紧盖腿的破布：“我说，我都说。胡老篾匠纸上写的‘石伤’，伤的是我。‘杜不从’，是杜槐不肯给他们指去南官道的近路。”

裘大有眼里刚亮起一点，石茂下一句话便把它压了回去。

“可他先前收过十五文，领梁照山走了两段山路。他说只拿带路钱，不碰赶车的人。梁照山笑他，吃都吃了，还嫌这碗饭脏。”

裘大有没再替杜槐说话。

石茂又断断续续说，昨日有斥候在南坡见过裘家车行的熟伙计快马出山。人没拦住，梁照山却猜到那是去追粮队改路的。

“他说栖山的官，不肯拿九个车夫赌山匪来不来。白石坳不走，便只剩南边几条道。”

周既明听得心里发沉。

对方不是未卜先知，只是看见一个熟面孔、一匹快马，便顺着他们不愿牺牲百姓的底线，猜中了下一步。

背他来的山民跪在地上，手一直发抖。

“草民只替他们背过粮。先前说给二十文，后来刀架在脖子上，连一个子也没见着。石茂想跑，腿上挨了一刀。今晚他们把我俩留下盯官差，我就背着他过来了。”

“其余人呢？”罗九成问。

“营边只剩三四个放哨的。姓梁的领着使刀、使弓的人，天黑前便往西去了。”

罗九成把笔尖移到匪首一栏：“姓梁的叫什么？”

山民盯着那点墨：“梁照山。左手有块烫疤，说话不大声；谁不听，他便先问那人家住哪儿。”

周既明与罗九成对视一眼。

胡篾匠见过的疤手外乡人，对上了。

裘大有问：“杜槐呢？”

那山民不敢看他：“跟梁照山走了。杜槐收过他们的银子，替他们辨过西边的路。后来梁照山要他指南官道，他不肯，还说只答应领山路，不答应伤赶车的人。”

罗九成让人将“收十五文、带过两段路”和“拒指南官道”分作两行。裘大有看着第一行，没再替杜槐说话。

天色将明时，又有两个人把柴刀丢在界石外，空着手走了过来。罗九成照规矩捆腕、分开看守，没有因为他们肯回来便少问一句，也没有将人和持弓的外匪绑在一处。

两人的说法也不一样。一个承认收了五文望风钱，只是没胆量跟着动刀；另一个说自己是上山砍柴时被扣住，家里还不知道他人在何处。

罗九成没在火塘边判谁真谁假。记事差役把姓名、家住何村、何时跟上梁照山分别记下，又另开一栏写“天明前主动归案”。前后的事没有挤在同一格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