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小吏数到第十二枚，先把怀里两卷纸搂得更紧。

“小的吕闻书，水房承案。”他跑得下摆全是泥，气还没喘匀，先把新旧两卷纸举给周既明看，“旧单在，新改的时辰也在。纸路没断在小的手里。”

这句显然练过。

谁问水为什么没到，他先证明自己没有把纸吃了。

周既明拨了一下绳上的木牌。十二枚短牌撞成一串，水在车槽里又响了一声。

“这些都管什么？”

吕闻书伸出一根手指，从最上面点下去：“哪口井出的水，哪辆车装，装到什么位置，何时入城，走哪条路，在哪处停，交给哪坊，按什么筹放，留不留备火水，石槽能不能接，谁开塞，空车几时回。十二处各认一截，牌背各有验印。”

“有一枚不认呢？”

“那一截便没人敢担。”

吕闻书的手指停在最末一枚牌上。

“全认了呢？”

“车就像现在这样，能走到纸上写的地方。”

吕闻书答得很快，脸上却没有半点得意。这十二枚牌不是谁闲着没事挂来吓人的。早年水从错井装过，车在夜里走错坊，也有石槽漫水泡坏墙脚。每出一回事，便多留一处经手。单看每一枚，防的都是再出一次旧错；十二枚一起压到槽口上，木塞便比城门还难开。

他说着把几枚牌翻给周既明看。记水井的牌背沾着井台泥，验车的牌角刻有与车辕相同的缺口，记石槽的那枚还穿着一小截旧麻线，线色对应井边木桩。不是十二方人坐在屋里凭空盖章，赶车、守水、坊中收筹和留备火水的人，都怕一车水在半路被换了来处，最后只剩自己手里的名。

周既明摸到一枚磨得发亮的牌角：“这些年丢过水？”

“丢过，也送错过。”吕闻书说，“还有人空着车来销满车的数。后来牌越挂越多，假车少了，真车也走得慢了。”

赶车人在旁边哼了一声：“我这车从井口出来，沿路叫人验得比新媳妇进门还细。真到了喝水的地方，倒要先等纸喘够气。”

周既明没让他从头背旧例，只指向空桶队伍：“眼前这处，纸上准不准放？”

吕闻书赶紧把旧卷摊在井台木板上。风掀纸角，他用手肘压住，一页页对牌背浅印。赶车人报井，守水人报石槽，城门簿上的入城时刻刚由值道书吏补上。哪一项是谁经手，便由谁认，不叫一个人替十二处点头。

核到放水筹时，队伍里几只手同时攥紧。

先前在城门里举过木筹的老人往前挪了一步。他的陶罐口仍塞着布，筹面已经被手汗磨亮。

“大人，昨日发的筹，还算不算？”

他问得很轻，后面的人却全听见了。有人低头看自己的筹，有人先把桶柄套进手腕，像怕那张新纸一展开，昨夜排过的时辰便能被一笔擦掉。

周既明看向吕闻书：“旧筹可有假？”

吕闻书拿旧卷比过印痕：“没假。时辰虽改，原定在这处接水的人没有改。”

“那便照旧单先放。”

“可新单——”

“新单改的是车进城的时辰，不是把已经发出去的筹变成废木头。”周既明把旧卷推回他面前，“先做纸上原本答应的事。不能为了让新来的官显得公道，拿昨夜排队的人再等一遍。”

老人没磕头，只把木筹递过去。吕闻书对过字痕，在旧卷边上落了一笔。守水人收筹入筐，赶车人才解开木牌绳，把十二枚牌依次翻到已验的一面。

最后一枚翻过去，木塞仍由赶车人自己拔。

水撞上分水石槽，先溅湿了老人罐口那块布。老人赶紧把布抽下来，拿袖子挡住水花，等罐里水面慢慢涨过裂纹处，才把木盖压上去。

后头的桶一只只挪到槽边。守水人收一枚筹，吕闻书便在旧卷上勾一处；赶车人看着石槽，不让水漫出边；领到水的人自己把桶挪走，没领到的仍守原位。

水声一响，空桶队伍反倒比刚才安静。大家盯的不是周既明那身官袍，是木槽里那股真能落进自家桶里的水。

一个木桶接满后太沉，提桶的妇人试了两次没提起来。她身后的人没有替她抢位置，只把自己的空扁担横过来，两人合力将桶挪到墙边，再按筹次让下一只陶罐接上。守水人把洒出的几瓢顺着石槽导回低处，没有拿扫帚把湿泥往主街方向推。

顾千灯站在井台外侧，把两个差点碰到车轮的空罐往旁边指了指。罐主人自己抱开，他便退回去，只看人从哪边来、装满后从哪边走，没有碰木牌，也没有替守水人收一枚筹。

一轮放完，竹筐里的旧筹压了半筐。赶车人把木塞重新按回去，用掌心拍紧，随后贴着车板听了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