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职第九十一天，春天来了。都城的冬天很长——从十月到三月，整整半年。

但三月一过，变化来得很快。

护城河里的冰化了，柳枝上冒出了鹅黄色的嫩芽，街上的行人脱掉了厚棉袍，

换上了夹衣。文牍司的窗户也打开了。

穿堂风还在，但已经不是冬天那种刀子一样的北风了——带着一点潮气，

一点泥土的味道。沈珩坐在门口的桌子上，整理文书。三个月低调期结束了。

从今天开始，他不再只是“整理文书”——他要“看”。

主动地在每一份文书里寻找异常。

三个月的积累让他对数字变得极其敏感——

他能在几秒钟之内判断出一组数据是否正常。

人口增长率、税收增幅、军粮调拨量、驻军人数，

这些数字在他脑子里形成了一个坐标系。

任何偏离坐标系的数字，都会立刻引起他的注意。

今天上午，孙主事给他安排了一批新的文书——兵部月度军粮汇总。

一共十二份。

过去六个月，每个月一份，沈珩拆开第一份，开始看。

军粮汇总的格式很固定：调拨总量、调拨去向、签发人、接收人、日期。

每一份都一样。

纸张是统一的公文纸，白色，略带黄，上面印着兵部的红色抬头。

沈珩已经看了三个月的军粮数据，对这些格式烂熟于心。

他甚至能闭着眼睛说出每一栏的位置——总量在左上角，去向在中间，

签发人在右下角。他先看总量，第一个月：两万石。

第二个月：两万一千石，第三个月：两万石，第四个月：两万两千石。

第五个月：两万一千石，第六个月：两万两千石，六个月，总计十二万石。

沈珩的目光停在了“调拨去向”一栏。

所有军粮的调拨去向都是同一个地方——北方三个边境郡。

北疆郡、雁门郡、云中郡。他闭上眼睛，在脑子里算了一笔账。

北方三个边境郡的驻军总人数：三万五千人。

这是兵部公开的数据，写在每年的《兵部志》里。

沈珩在文牍司整理过《兵部志》，记得很清楚。三万五千人。

每人每月的标准配额：三十斤粮食。

三万五千人乘以三十斤，等于一百零五万斤。一百零五万斤，折合两万一千石。

但六个月的调拨总量是十二万石。

平均每月两万石，两万石，实际需要两万一千石，差额每月一千石。

不对，沈珩睁开眼，重新算了一遍。三万五千人，每人每月三十斤。

他确定这个数字是对的——《兵部志》上写得清清楚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