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珩走出大院的时候，街上已经点了灯。

橘黄色的灯光从各家的窗户里透出来，把青石板路照得忽明忽暗。

有些窗户亮得早些，有些窗户亮得晚些，参差不齐的灯火连成一片，

像是一条流动的河。

远处有人在叫卖，声音细细的，被风吹散了，听不清在卖什么。

他没有往客栈的方向走。

他绕了个路，沿着城东的方向走了大约一刻钟，在一条巷子口停下来。

这条巷子叫青竹巷，沈珩昨天踩过点。

巷子不宽，两侧是低矮的民房，住的都是普通的匠人、商户。

站在这里，可以望见城东那片高门大院的轮廓。

他站在那里，望了一会儿，城东的灯火确实比城西密，不只是密，而且亮。

寻常百姓家点的是油灯，一盏两盏；那边点的是灯笼，一挂一串。

寻常百姓家的门是木头的，漆都掉了；那边的门是朱漆的，门楣上还悬着铜环。

沈珩在巷子口站了一会儿，记住了三条街道的方向。

一条通往长乐坊，是林清说的那辆马车经过的路。

一条通往崇义坊，那边住的像是某位朝中老臣。

还有一条通往宣平坊，是勋贵聚居的地方。他记清楚了，转身，往客栈走去。

他走得很慢，但目光很稳。

路上遇到几个行人，他都在第一时间记住了对方的脸。

左边那个是卖烧饼的，袖子挽到胳膊肘；右边那个是个年轻妇人，

手里牵着一个小孩，小孩在哭，妇人低着头不知道在说什么。

在落云镇的时候，姜伯教过他——“你要了解一个地方，先走它的边，

再走它的中，最后才走它的心。

走边的时候不要急，急了就只看到表面。

走的时候眼睛要记住三条东西：路、人、气味。

路能让你进退，人能让你知道敌友，气味能让你提前知道危险。

”他现在只是在走边。客栈的房间里，沈珩点上灯。

这盏油灯是从落云镇带来的，灯芯是母亲亲手搓的。

这种灯芯耐烧，不容易结焦。他用了很多年，从落云镇一直带到都城。

他把今天的新纸条取出来，摊在桌上。纸条上只有几个字：驿站，备马四十。

已结。他看着这几个字，三息之后想明白了。

驿站的马，通常用于公务传信、军队调动、或者贵族出行。

寻常百姓要用马，只能去马市买，不能从驿站调。

驿站是朝廷的，调用要凭符节或者官印。

四十匹备马，一次性调出，但没有去向记录。

这说明这次调动不走正式的驿站文书系统，而是用了某种“绕开”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