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之后，杜家堡正厅。

正厅规制阔绰，宽五间、深三进，足以容纳百人齐聚。此刻厅内座无虚席，左右分列，泾渭分明：左侧落座文官幕僚、州县官吏、三地商号掌柜，皆是靠资本权谋立足之人；右侧落座边军将领、团练头目、江湖死士，皆是靠刀兵武力立身之辈。

满厅之人低声私语，嗡嗡声响此起彼伏，暗藏人心浮动，各怀鬼胎。

直到杜应奎从后堂缓步走出的那一刻，满厅声响骤然死寂，落针可闻。

他一身月白色儒雅直裰，腰间系墨色锦丝绦带，头顶玉簪束发，足踏素面布鞋。周身无半分武将悍厉之气，反倒像一名教书育人、温文尔雅的私塾老儒，半点看不出是手握兵权、执掌地下王国、搅动西北风云的幕后枭雄。

唯有一双眼眸，藏尽一切锋芒。

那是两口深不见底的枯井，无波澜、无温度、无悲悯、无善恶。是半生权谋算计、半生杀伐决断、亲手造就无数生死之后，才能淬炼出的冷漠眼神，看透人心，看淡生死，只谋利弊，不问公道。

杜应奎缓步走到主位落座，目光缓缓扫过厅内每一张面孔，如同权衡利弊、称量人心一般，不放过任何人的神色变化。

“诸位。”

他开口，声线平缓沉稳，字字清晰入耳，响彻整座正厅，“安塞矿场之事，周扒皮身死，矿场收归官办，自由兄弟会西北分舵折损。寅虎面具人携丐帮之势，收拢流民，扩张势力，步步紧逼，此事在座诸位，皆知底细。”

厅内死寂依旧，无人敢应声，无人敢妄言。

“你们众人，随我多年，或靠我升官，或靠我发财，或靠我立身存世。今日且说说，此事该如何处置？”

话音落下，延安府通判率先起身。此人是杜应奎安插在朝堂官府的核心眼线，官职不高，却手握地方舆情情报，唯杜应奎马首是瞻。

他清了清嗓子，面露忌惮之色，拱手建言：“杜公，下官以为万万不可硬碰硬。寅虎背后是天启朝廷、是魏忠贤阉党，手握朝廷正统名分，兵甲众多。我等若是刀兵相向，直面硬抗，必然吃亏受损，得不偿失。依下官之见，不如从朝堂入手，上疏弹劾西安巡抚张我续，把安塞矿场旧案搅浑搅乱，让官府自顾不暇，无暇制衡我等。”

杜应奎静静看着他，一言不发，眼神淡漠。

通判被他看得心底发寒，连忙补了几句，愈发小心翼翼：“只要朝堂弹劾成行，矿场乱象再起，寅虎便无机可乘，咱们便能从容布局，夺回主动权。”

杜应奎终于开口，声轻如棉，字字重如磐石，砸在众人心头：“弹劾张我续？凭什么弹劾？”

“他接管矿场之后，账目分明、税粮足额、政绩斐然，矿工安居乐业，矿产稳步增收，无贪腐之罪，无渎职之过。你弹劾他什么？弹劾他为国履职、为民办事，把矿场管得太好了？”

通判瞬间语塞，张口结舌，半个字也说不出来，窘迫落座，面色涨红。

杜应奎目光移开，转向右侧边军将领阵列：“你们武将，怎么看？”

延绥镇参将起身抱拳，一身戎装，语气悍厉，满是武夫粗莽之气：“杜公！末将以为区区寅虎不值一提！不过一介江湖武人，戴着面具装神弄鬼，麾下皆是流民乞丐乌合之众，不堪一击！末将手下三千精锐边兵，只需一夜光景，便可踏平安塞山寨，端了他的根基，永绝后患！”

杜应奎抬眼，目光骤然锐利如刀，直刺对方：“踏平之后呢？”

“朝廷追责问责，你扛罪责？还是我担罪名？刀兵一动，便是谋逆之名，届时全员抄家灭族，谁能逃得掉？”

参将瞬间僵立当场，哑口无言，垂首不敢再言半句。

杜应奎缓缓起身，踱步走到正厅中央，脚步轻盈无声，每一步落下，却似踩在在场所有人的心尖之上，威压尽显。

“诸位随我多年，应知我杜某人立身行事，从来不靠蛮力，不靠刀兵。”

他环视满厅众人，声线沉凝，字字掷地有声：“我靠的从来不是手中刀，而是心中道。”

他抬手指向自己头颅，目光凛然：“靠这里，篡改人心，重塑道理，以道驭人，以心控世。”

“周扒皮为何身死？蠢！蠢在只知压榨矿工血肉，不知笼络人心，不懂篡改道理。把矿工当牛马驱使，不给活路，人怨积久必反，身死命丧皆是自取其祸。寅虎不过顺水推舟，借万民怒火，除了一个蠢材罢了。”

杜应奎语气淡漠，仿佛人命生死皆如草芥：“可寅虎也蠢。他以为发几斗米、赏几两银，收拢流民民心，便可扎根西北，撼动我根基。他不懂，西北之天，从来不是朝廷的天，不是百姓的天，是道理掌控者的天。”

说罢，他从袖中取出一张素纸，缓缓展开。纸上寥寥数字，笔力遒劲，正是阳明心学核心箴言：民心似水，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此乃阳明先生原句，世人皆诵，却皆不懂。”

杜应奎声线深沉，开始娓娓道来自己篡改半生的伪心学体系，字字句句，皆是精心编织的资本吃人哲学，用以洗脑众人，蛊惑人心：

“世人愚钝，皆以为民心要靠仁政安抚，靠恩德体恤。大错特错！阳明心学核心，从不是恤民，是良知自洽，各安其位。何为良知？我豪强商贾勤耕基业、创造财富，便是上等良知；何为天理？贫富有序、贵贱有别、强弱分阶，便是世间天理。”

“天地财富，从来不是万民劳作而生，是靠豪强智士、富商权贵、将帅能臣苦心经营创造。矿主开山采矿，商贾流通百货，将领戍边守土，此等人，是天下根基，是世道栋梁，是良知天理的执掌者。”

“至于矿工流民？不过劳力耗材而已！无劳力，矿不开；无矿主，矿永无！他们生来便是劳作命，安分干活便是守良知，安分受剥削便是顺天理。日子贫苦，不是豪强兼并之过，是其自身懒惰无能之错！自己不勤勉劳作，活该家徒四壁，活该卖地求生，与我豪强何干？与兼并何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