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高了。”她说。“门牙也掉了。”
她把照片轻轻放在桌上。手指从安安的脸上移开。陈默把照片收回去，放进口袋。口袋里还有另一张——安安画的画，四个人手牵着手。他没有拿出来。
“戴园长。”他把一张名片放在桌上。白色卡纸，只印了“念安基金”四个字和一个座机号码。没有名字，没有职务。“以后每年八月，基金会把资助款打到园方账户。名单由您定。唯一的条件是——孩子和他们的家长，不需要知道钱从哪里来。”
“为什么。”
“因为他们不需要还。”他把名片往她那边推了一下。名片在桌面上滑过一小段距离，碰到胶水瓶，停住了。“不是借，是给。借了要还，还了会觉得欠。不欠。他们什么都不欠。”
戴园长把名片拿起来。白卡纸在她手指间微微发颤。她看了一会儿那四个字。念安基金。念安。念你平安。
“我替孩子们——”她没有说下去。把名片放进抽屉里。抽屉合上的时候，发出一声很轻的、木头顶着木头的声响。
陈默走出园长室。院子里的阳光比刚才斜了一点，把他的影子投在水泥地上，盖住了跳房子褪色的粉笔格。他走到教室那一排。安安以前的教室是左边第三间。门关着，门上的玻璃窗透出里面的光。孩子们还在上课。他站在窗外。窗台很高，他微微踮起脚。教室里，十几个孩子围坐在方桌旁边。桌上铺着报纸，报纸上放着彩纸、剪刀、胶棒。老师蹲在一个孩子旁边，把着她的手剪一个圆形。孩子的手小小的，剪刀大大的。老师的手包着她的手，一开一合。圆形剪下来了。歪歪扭扭的，边缘像锯齿。孩子把它举起来，对着窗外的光。
教室的后墙贴着孩子们的手工作品。贴了满满一墙。歪歪扭扭的太阳，歪歪扭扭的房子，歪歪扭扭的人。他在那面墙上找。从左找到右，从上找到下。第三排最左边。一张剪贴画。褐色的纸剪成一个不规则的椭圆形，上面贴着碎碎的黄色蜡光纸。椭圆形下面伸出两条细细的褐色纸条，纸条末端剪出三个小叉——是鸟的爪子。鸟的头上，黑色水彩笔画了一个圆点。眼睛。圆点旁边，用铅笔写了一行评语。字很小，他凑近玻璃才看清。
“安安说，这只鸟想飞到很高很高的地方。”
老师的字。圆珠笔写的，笔迹压得很轻，纸面没有凹痕。怕把孩子的画压坏。陈默把额头贴在玻璃上。玻璃是凉的。教室里的光透过玻璃落在他脸上。他看着那只鸟。褐色的纸边缘剪得不齐，黄色的蜡光纸贴得皱巴巴的，爪子一只长一只短。鸟的头仰着，黑色圆点的眼睛对着天空。很高很高的地方。
他站在窗外，额头贴着玻璃，看了很久。直到下课铃响。铜铃铛的声音从院子里传过来。叮叮当当。叮叮当当。孩子们从教室里涌出来。他没有动。孩子们从他身边跑过去，五颜六色的书包，五颜六色的水壶带子。没有人注意到窗户外面站着一个额头贴玻璃的男人。水壶带子从书包侧袋里滑出来，拖在外面。一个男孩蹲下来，把自己的水壶带子塞回去。塞进去了，跑远了。
陈默从窗台上把额头移开。玻璃上留着一小片雾蒙蒙的印子，是他额头的温度。印子正在慢慢缩小，边缘往中间收拢。他走出幼儿园。铁栅栏门在他身后合上。门卫老头把铜铃铛挂回门把手上。红绳垂着。风从巷口吹过来，红绳晃了一下，又晃了一下。
他坐在香樟树下的长椅上。就是昨天孙倩坐过的那张。漆皮龟裂的木头上，孙倩坐过的位置，落了一片银杏叶。他坐下去的时候，叶子被气流托起来，飘到地上。他没有捡。他坐在那里，看着铁栅栏门上的锈迹。阳光从香樟树的缝隙里落下来，落在他手背上。手背上那道排气管烫出的白色旧疤，在光里几乎透明。
他想起安安刚上幼儿园时，每天哭着不肯进去。他蹲在这张长椅旁边，抱着安安。安安的腿夹着他的腰，手搂着他的脖子，脸埋在他头发里。“爸爸我不要去。”他一遍一遍说“爸爸下午来接你”。安安不信。把脸往他头发里埋得更深，睫毛在他脖子上扫来扫去。他把安安的手指从自己脖子上掰开。一根一根。最后一根是大拇指。安安的大拇指从他衣领上滑下去。老师把安安抱进铁栅栏门。安安从老师肩膀后面看着他，嘴巴瘪着。他站在门外，站到上课铃响。
那时候他以为，这就是生活。忍耐。妥协。熬。
现在他坐在同一张长椅上。阳光落在同一个位置。铁栅栏门上的锈迹比去年多了一朵。他知道了。生活可以是另一副模样。不是更好。是另一副。像那只鸟。安安用褐色的纸剪出来，用碎碎的黄色蜡光纸贴满全身。爪子一只长一只短。头仰着，眼睛对着天空。它想飞到很高很高的地方。它飞了。
他站起来。膝盖从长椅边缘移开。漆皮龟裂的木头上，落了一片新的银杏叶。不是风从别处吹来的。是他头顶这棵香樟——不，不是香樟。幼儿园的院子里，那几棵太阳花枯死的轮胎后面，种着一棵银杏。他一直以为是香樟。现在他看见了。银杏的叶子在风里转着圈落下来，落在滑梯的裂纹上，落在秋千挽着结的铁链上，落在跳房子褪色的粉笔格里。他站在长椅前面，看着那棵银杏。很高。比幼儿园的屋顶还高。
他走出巷口。阳光很好。十一月的阳光，不热，但很亮。他把灰色外套上那道被铁栅栏蹭出来的锈迹拍了一下。铁锈色的粉末沾在他掌心里。他没有拍掉。把手插进口袋。口袋里，安安豁牙的笑脸贴着他的指腹。
他走了几步，停下来。巷口的风吹过来，银杏叶从他脚边滚过去，滚到下水道的铁栅格上，停住了。和昨天孙倩走过时一样。他低头看着那片叶子。叶脉从叶柄放射状展开，一条一条，清清楚楚。被虫蛀过一个洞。他没有踩上去，绕过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