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夜写完“自由人计划”最后一行字，合上电脑。窗外已经全黑了，城市的灯火在夜幕里铺成一片，远处电视塔的红色灯光照常一明一灭。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准备去洗漱。

脚刚迈出一步，世界忽然变了。

不是那种慢慢过渡的变化。是一瞬间的切换。书桌消失了，台灯消失了，窗外的城市灯火消失了，脚下踩着的地板也消失了。沈夜的脚踏空了——不，没有踏空，他的脚踩在了一片无物之上。没有地面，没有上下，没有方向，没有远近。四面八方全是柔和的光，不是白色，不是金色，是一种介于所有颜色之间的、温润的、流动的光。

他站在系统空间里。

但不是上次那个空间。上次的系统空间是纯黑的虚空，只有他的身体和系统的声音。这次的虚空有光，有温度，甚至有一种沈夜说不清楚的东西——像是空间的底层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生长。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心手背都是他自己的，无名指上没有戒痕，虎口上有木工刨子磨出的浅浅的茧。他的身体没有被改变，还是他自己的身体。穿着刚才在书房里的那件灰色t恤和黑色家居裤，脚上是拖鞋。

“你就不能用温柔点的方式把我拉进来？我拖鞋都快掉了。”沈夜低头把拖鞋踩好，抬起头看着虚空。

系统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但这次不是那种全包围式的、无孔不入的机械音。这次的声音有了一个方向——从他正前方大概几米的位置传过来。声音本身也变了。还是中性的，还是平稳的，但机械的质感淡了很多。像一个很久没有跟人说过话的人，重新学会了一句一句地聊天。

“抱歉。空间切换的方式我还不太能精细控制。你的拖鞋还在，没有掉。”

沈夜看了看自己脚上的拖鞋，确实还在。他把右脚从拖鞋里抽出来又放回去，然后开口：“你上次跟我说实验期结束，今天又说了一遍。这两次有什么不一样？”

“上次是通知。这次是总结。上次你刚回到现实世界一秒多，我还不知道你会做什么选择。今天你已经用了一年多的时间——你真实的时间，你在你自己的世界里度过的时间——回答了我最初提出的那个问题。”

“那个问题是什么来着？”

“人是否需要外部逼迫才能持续奋斗。”

“哦，对。那个。”沈夜点了点头，把手插在家居裤口袋里，“那你现在有答案了？”

系统沉默了一秒。在系统空间里，一秒很漫长。

“有。”那个声音说，“不需要。”

沈夜没有接话。他站在原地，双手插在口袋里，等着系统把话说完。在谈判桌上待过的人都知道，对方主动开口的时候不要打断。让对方把准备好的话全部说完，后面的对话才会进入真正的层面。

“你回到现实世界之后做的每一件事我都看到了。你在泳池边翻来覆去躺不住，那是第一次选择。你拿起手机给张叔打电话问三号仓的事，那是第二次。你飞去公司总部看数据、约小股东、跟陈志明在董事会上摊牌、建立新采购流程、改造物流仓库、处理老员工的事、进商会、学木工、学烹饪、资助学校、躺在沙发上刷了一天手机然后第二天继续干活——所有这些，我都看到了。”

“你漏了学做酸菜鱼那次。”

系统的声音里浮现出一丝很淡的、不仔细听就会被忽略的东西——沈夜觉得大概类似于人说话时的嘴角上扬。

“我没漏。你做酸菜鱼的时候被热油溅到了手腕，骂了一句粗话。那个我也看到了。”

“那你确实看得很全。”沈夜说，“所以你的结论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