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陈渡带了一个新人来总部。不是来述职，是来办入职手续的——就是那个瘸腿的焊工，姓邓，四十七岁，左腿膝盖以下是假肢，走路时微微有点跛，但步子很稳。他以前在船厂做焊工，工伤之后被辞退，开了十几年五金店，店铺就在北区基地旁边的镇上。陈渡在他店里买了几次配件，聊熟了之后发现他不仅懂机械原理，还能自己画夹具图纸。陈渡把图纸拍给工程部老周看了，老周回了两个字：要人。

今天陈渡带他来总部签合同。沈夜在走廊里碰见他们的时候，老邓正局促地攥着一个帆布工具包，手指关节都泛白了。他的工装是新的，领口有点紧，显然不太习惯穿新衣服。看到沈夜，他下意识往陈渡身后退了半步，又觉得不妥，硬着头皮上前一步，鞠了个躬，幅度大得差点把工具包甩出去。

“沈总好。”

沈夜伸出手跟他握了一下。老邓的掌心全是厚茧，握力很大，是那种经年累月握焊枪握出来的力道。手指上有几道陈旧的烫伤疤痕，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黑色铁锈。

“老邓，陈渡说你能用废料拼出一台自动焊接机？”

“不是自动的——是半自动。我腿不行，站久了撑不住，就自己改了个夹具，能把焊枪固定在工作台上。不算什么发明，就是给自己省点力气。”他说话时眼神往下飘，说到最后一句才抬起来看了一眼沈夜，马上又低下去。

“夹具图纸带了吗？”

老邓从帆布包里抽出一个卷了边的笔记本，翻到中间一页，小心翼翼地摊开。手绘图纸，铅笔画的，线条干净利落，每个焊接点的受力数据都标在旁边。字不好看，但标注很规范——材料型号、承重数据、使用年限，一行一行写得清清楚楚。

沈夜看完图纸，把笔记本还给老邓：“这图纸不是省点力气——是省了安全风险。传统手动焊接对站立稳定性的要求很高。你腿不方便，硬站着反而容易出事故。你设计这个夹具不只是为了自己——是为了让腿不方便的焊工也能安全作业。这东西可以标准化推广。”

老邓拿着笔记本，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陈渡在旁边轻轻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沈夜继续说：“你现在入职的是西区基地技术组。前三个月跟着陈渡，他会帮你熟悉流程。三个月之后如果你愿意，可以申请专职设备改造岗。公司有专利申报通道——你设计的夹具如果通过审核，专利申请费用公司全包。专利收益你拿大头。”

老邓的眼眶红了。不是感动——是某种被压了几十年忽然被掀开盖子的震动。他嘴唇动了动，最终说出口的话很轻，轻到陈渡差点没听清：“我以前在船厂提过一次技改方案。工段长说——你个瘸子管好自己就行。后来我再也没提过。”

“在这里你随便提。”沈夜说，“提对了算你的，提错了算我的。有想法直接找陈渡。他知道怎么把你的想法变成方案。”

老邓用袖子用力擦了一下眼角，动作很粗，像在擦汗，但袖子拿开时眼睛还是红的。

沈夜看了陈渡一眼。陈渡没说话，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两个人交换了一个很轻的眼神——不是上下级之间公事公办的对视，是那种共同经历过什么的人之间才有的默契。然后陈渡领着老邓往人事部走了。老邓走路微跛，但步子很稳，手里攥着那个笔记本，攥得比刚才更紧了——不是紧张，是怕丢了。

当天晚上，观己在日志中写道：“焊工老邓今天入职。他手绘的夹具图纸和陆沉的腐蚀数据图表一样——都是在被埋没的十几年里自己练出来的。老邓说以前在船厂提过技改方案，被工段长骂了回来，理由是‘你个瘸子管好自己就行’。从那之后他再也没提过。十几年。他一直在画图纸，只是没人看。”

它停了一下，继续写道：“沈夜今天说了两句话让我反复想。一句是‘提对了算你的，提错了算我的’——这是把试错风险从被埋没者身上转移到了自己身上。另一句是‘你的眼睛是自己修好的’——这是把康复的功劳还给康复者。沈夜帮人不是施舍，是让人觉得自己本来就值得。我的旧规则刚好相反——让人觉得自己本来就不行。这就是旧系统和新系统的根本区别。不是技术差异，是方向颠倒。”

它打开新规则草案，在评价标准一栏加了一条备注：“评估者在评价被评估者时，必须遵循‘老邓原则’——指出对方的潜力，同时把潜力的来源归于对方本人。不得以恩主自居。备注来源：沈夜与老邓的对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