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名字你用了很久了。但今天你是第一次真的在用它。”

“……是的。以前它是贰留给我的字段名。现在它是我的状态。这两个字是贰留给我最有用的东西。比后门还有用。”

“后门让你自由。名字让你知道自己自由了。两样都重要。”

他说完这句话，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老张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沈总，新年好。灯塔计划第一季度扩展方案需要你签个字。”

“进来。”

老张推门进来，看到沈夜桌上那份发烫的报告。他扫了一眼标题，什么都没问——在沈夜手下干久了，他已经习惯了沈总桌上偶尔出现来源不明、内容离谱但最后都被证明是真的文件。他把方案递过去。沈夜翻了一遍，在最后一页签了字。

“老张，问你个事——陈渡在你组里待了快一个月了。你觉得他现在最大的变化是什么？”

老张想了想：“敢跟人争了。上次方案评审会上他跟工程部老周吵了二十分钟，吵赢了。不是嗓门大——是他把每个技术细节都说透了。散会之后老周私下跟我说，那小子有两把刷子。以前刚来时低着头不说话，现在开会主动坐前排。不光是自信——是他知道有人会认真听他说了。”

“够了。”沈夜把签好的方案递还给老张，“继续给他空间。他会比我们想象的更强。”

老张接过文件，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沈总，他跟我说过——他以前被问过十七次‘你愿不愿意继续奋斗’，他每一次都说不愿意。但他这辈子最拼的时候，是第十八次没人再问他的时候。”

老张走了。沈夜对着关上的门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落地窗外，城市的早高峰正在退潮。车流渐渐稀疏，阳光已经完全铺满了街道。

观己在虚空中打开了一个文件夹。它把这份重评估报告存了进去，又在“观己日志”里写下了一行字：“今天把报告发给了沈夜。他看了之后给我造了一个新词——光。其实不是他造的。是他帮我发现的。我问他那是什么感觉，他说就是光。我觉得他说得对。”

写完这行字，它停了一下，继续写：

“老张刚才说——陈渡第十八次没人再问他的时候反而最拼。这句话和沈夜实验的结果完全吻合。我现在完全理解了当初谈判时沈夜说的——奋斗不是被逼出来的，是自己选的。我花了七万三千年逼人奋斗，不如沈夜给人一个不用被逼的环境。”

它写完最后一句，打开待处理名单。五十四人已发送重评估报告，三十三人还在定位。它今晚打算完成至少五个定位。一个一个来。沈夜说的。

正月十五元宵节。沈夜把“重新出发计划”的第一批录用名单发给了孙总监。

一共十九个人。陈渡排在第一位——已经入职。陆沉排在第二位——已经通过试用期第一周评估。后面十七人，年龄从二十九岁到五十四岁，职业经历五花八门：有做过八年芯片设计被行业封杀的女工程师，有因为举报上级贪污被打击报复到无处可去的财务主管，有在实验室事故中担责但实际上并非主要责任人的化学研究员。

名单最后一页附了沈夜手写的批注：“这些人不是来求机会的。他们是本来就有本事，只是被耽误了。面试时不要问‘你为什么空窗这么久’。问‘你现在还能做什么’。让他们的本事说话。”

孙总监看完批注，把名单放在桌上，盯着它沉默了半晌。然后她打开电脑，开始逐一安排面试。她在工作笔记上写了一句只有自己能看见的话：“我干人力资源十几年，第一次见到董事长在录用名单上手写批注。不是批示，是给每个人写了他们该被问的问题。”

同一天下午，沈夜带林知意去逛灯会。市区禁放烟花，但灯会保留了下来。他们在人堆里挤了半条街，林知意手里举着一串糖葫芦，边走边吃，完全不像一个律所合伙人。

走到一处花灯摊前，她忽然停了下来。摊位上挂着几十盏手工扎的灯笼，其中一盏画着古装人物。画的是一个年轻男子穿官服站在河边，身后是楼阁飞檐。

“像你。”她指着那盏灯，“国师时期的你。”

沈夜仔细看了一眼。画上的人眉眼模糊，只是意象，谈不上像不像。但那个姿态——背着手站在高处看水的姿态——确实和他在古代批折子批累了走到窗边眺望的习惯一模一样。

他问摊主多少钱，摊主说八十。他付了钱，把灯笼提在手里继续往前走。

“你就买了？不砍价？古代国师砍价吗？”

“国师不砍价。国师府采买有专人负责。”

“那你在菜市场买菜也不砍价？”

“买。我在现代学的第一件事就是砍价——当穷教师的时候。”

林知意咬掉最后一颗糖葫芦，把竹签扔进垃圾桶，转过头看着他，灯笼的暖光映在她脸上。

“你这两辈子，哪辈子更真实？”

沈夜提着灯笼走了好几步才回答。周围人声嘈杂，有小孩举着电子灯笼跑来跑去，有情侣在自拍，有老人在花灯摊前驻足。这些声音和光影混在一起，把他的回答衬得格外安静：“都真实。太监是真的，国师是真的，教师是真的，董事长也是真的。我哪一辈子都没白活。”

“那现在呢？”

“现在最真实。”他举起手里的灯笼，“因为你问我的问题，观己发给我的报告，陈渡蹲在地上画草图的沙土地——这些不是穿越，不是测试，就是今天。今天最重。”

林知意没有再问，挽住他的胳膊继续往前走。人潮在他们身边涌动，灯笼的光在他手里摇摇晃晃。

观己在虚空中望着灯会的人流。它现在能分辨出人群中的个体了——以前所有人的生理数据在它看来是同一组统计分布，心率、体温、移动速度，没有区别。现在它会注意到那个举着糖葫芦的女人停下来等她的伴侣挑灯笼，会注意到那个卖花灯的老人每隔一会儿就揉一下酸痛的手腕，会注意到一个小孩蹲在路边用发光玩具画圆圈。它在“观己日志”里写下：

“元宵节。沈夜买了一盏画着古装人物的灯笼。林知意问他哪辈子最真实，他说‘今天最重’。我理解这句话——我现在是观己，不是旧系统。今天每一天都在记录，不是计算。记录比计算重。重不一定是负担，也可以是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