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城研发中心签约后的第二天，沈夜开始挨个告别。
第一个去的是林建国的办公室。林氏原来的那间屋子如今改成了联盟档案馆，林建国搬到了物资集团三楼靠窗的一间小办公室。房间不大，桌上摆着一台旧电脑，墙上挂着一张泛黄的老照片——十五年前他在第一家门店门口拍的合影，那时林氏只有三个员工。林建国正戴着老花镜翻看集团这个月的财务报表，看见沈夜进来，把报表放到一边。
“研发中心签了？”
“签了。罗工今天已经开始装设备了。”沈夜在对面坐下。窗外楼下仓库门口方大强的叉车正在倒车，液压臂吱嘎吱嘎地响。
林建国摘下老花镜靠在椅背上。“你来找我不是为了研发中心的事。”他做了十五年生意，看人的功夫比看报表还准。
“我要离开一段时间。多久还不确定。集团的事安排好了——老邱代理董事长，五大板块负责人各司其职，韩总做战略顾问，知意管数据。您不用操心日常运营，但有件事只有您能做。如果集团遇到重大决策僵持不下，您有一票否决权。不是否决具体方案，是否决任何违反联盟章程的决策。您是章程的守门人。”
林建国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沈夜。窗外那辆叉车已经装完了货，方大强正拿着本子记数，唐老板蹲在地上画新的货架线。院子里广播在放午间新闻，声音远远地飘过来。
“你第一次来我办公室，给我那份手写的分析报告。那时候公司账上只有八十万。现在你交给我的是一个集团。”他转过身看着沈夜，“你放心去。我做了十五年生意，最擅长的不是赚钱，是看人。谁在守规矩，谁在动歪心思，我一眼就能看出来。”
沈夜站起来。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不到一步的距离。这一年多，从“小林”到“沈总”到“沈董”，称呼变了三次。但林建国此刻看他的眼神，跟最初在办公室里看他时一模一样——像一个长辈看着一个让人既佩服又心疼的后辈。
“知意那边——你跟她说了吗？”林建国问。
“说了。什么都说了。”
“那就行了。去吧。”
第二个是韩总。沈夜约他在江边那家小酒馆见面，就是上次喝啤酒的地方。韩总来的时候穿了一件旧poLo衫，手腕上还是那块旧机械表。两个人坐在靠窗的位置，江水在暮色里泛着灰蓝色的光。
“战略顾问的聘任协议你已经签了。”沈夜把一份文件推过去，“这是集团未来五年的战略框架和过渡期管理方案的合订本。你是第二大股东兼战略顾问，我不在的时候重大决策需要你投票。老邱稳重但魄力不够，方大强和蔡老板是实干派，吴志强做事冲但脑子活。这几个人需要有人在关键时刻拍板。”
韩总翻开文件从头翻到尾，合上放在一边。“你安排得比我见过的任何老板都细。走之前还有什么不放心的，一并说了。”
“省城那边的市场刚打开，老方虽然签了服务商协议，但他那个性格不会永远甘心做平台的一颗棋子。他需要被尊重——给他在平台规则内的自主权，让他觉得中盛不是被收编而是找到了新位置。万总那边是利益驱动，品质和时效不出问题就不会动摇。郑副总在省物资系统里说话有分量，可以请他来研发中心挂个顾问头衔，不用干事，但能帮研发中心在政策层面少走弯路。”
韩总端起啤酒杯碰了一下他的杯子。“这些你都想到了，我就放心了。你放心去。等你回来的时候，集团只会比现在更强。我韩某人说话算数。”他喝了一口酒，忽然笑了笑，“你知道你现在像什么吗？像一个在出征前把所有城防都检查完的将军。城门、城墙、粮草、兵将，全部安排妥当。然后自己一个人骑马出城，去赴一场没人知道的约。”
沈夜没有接话。他看着窗外的江水，夜色已经完全落下来，对岸省城的灯火铺在天际线上，其中有一盏是他刚从那里签回来的研发中心。
接下来两天，沈夜挨个见了方大强、蔡老板、老马、老周头、钱胖子、吴志强、陈秀兰、唐老板、老邱。不是正式的谈话，而是走到他们各自的工位上，站在旁边聊几句。
他对方大强说，货架间距的标准是你定的，我走了之后任何人要改都必须先过你的实验测试。方大强闷声说了句“放心”，两只手捏着安全帽，捏得边缘都变了形。
他对蔡老板说，四条产线的品控你盯了这么久，孟质检会配合你。研发中心以后出了新配方，第一个给你试。蔡老板说了一句话——没有你就没有这个厂。沈夜说不是，没有你也没有这个厂。
他对陈秀兰说，清收小组追回的每一笔账都是集团的现金流，你做的事不比任何板块负责人小。陈秀兰把一份最新追回的欠款确认函复印件递给他——就在他走之前两小时又追回了一笔二十多万的旧账。她没说什么煽情的话，只说新追回了这笔，账上又少一个红点。
唐老板在仓库里。他蹲在地上用粉笔画新的货架布局线，裤腿全白了。沈夜走到他旁边蹲下来。唐老板没有抬头，但粉笔停了一下。“沈总，当年你在小茶馆里跟我说，让我把欠工人的工资发了之后来林氏找你。我这辈子最庆幸的，就是那天去了那家茶馆。”他的声音有点哑，蹲在那里继续画线，没有站起来。粉笔在水泥地面上划出一道长长的弧线，手有点抖但线画得很直。
老邱在财务室。他正拿着计算器核对这个月的成本分摊表。沈夜站在门口没有进去。老邱抬头看了他一眼，摘下老花镜说了一句话——代理董事长我当，但你得回来。财务上的事我能守，集团的方向，只有你能定。
最后是钱胖子。他在自己那间升级后的门店展示中心里整理新的样品手册。他现在瘦了很多，穿着一件合身的 polo 衫，不再是当年在办公室里摔杯子的样子。他说他不太会说话，就给沈夜鞠了一躬。鞠得很深，直起身时眼眶是红的，但嘴角带着笑。
最后一场告别留给了林知意。
沈夜没有再讲任何关于集团安排的事。他带她去了本市最高那栋楼的观景台。不是集团的新总部，而是一个普通的商业大楼顶层。因为集团的新总部还没建成，但他想在临走前站在最高的地方看一看这座他奋斗过的城市。夜风很大，把她的头发吹乱了。整座城市的灯火都在脚下铺展开，近处是建材市场林氏那栋灰色小楼，中间是物资集团的仓库和调度中心，远处是省城方向的灯火连成一条光带。蔡老板工厂的烟囱冒着淡淡的白烟，吴志强的车队正在高速上驶向省城，陈秀兰的办公室灯还亮着应该又在加班。这座城市的每一盏灯都跟他有关。
“你第一次来我家吃饭，站在阳台上看窗外的灯火。那时候你心里想的是什么？”林知意靠在他肩膀上问。
“我在想——这里就是我要守的地方。当时还不知道第三次穿越什么时候来，只知道它会来。所以每一盏灯都要让它亮着。你爸的灯，你的灯，后来方大强的灯，唐老板的灯，陈秀兰的灯，联盟里所有人的灯。一盏都不能灭。”
“现在这些灯都亮着。你守住了。”
沈夜没有回答。远处物资集团仓库的灯在夜色里像一颗很小的、不肯熄灭的星。
林知意从口袋里拿出一个U盘放在他手心里。“集团所有的核心数据——每一笔收入、每一笔支出、每一个品控指标、每一个员工的股权兑现记录——都在里面。如果谈判的时候需要数据，拿出来给他看。”
沈夜收好U盘。他低头看着脚下这座城市的万家灯火，忽然感受到一种极其熟悉的轻微撕裂感——不同于以往的那种猛烈拉扯，而是一种很轻很轻的震颤，像是远方的某扇门被推开了一条缝透进来一丝光。
“来了？”林知意察觉到他身体那一瞬间的僵硬。
“预告。不是正式的。走之前，我还要去一个地方站一会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