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略规划会结束后，沈夜在办公室里对着白板站了整整一个下午。白板上画着沈氏集团未来五年的战略框架，四层架构从基础设施到品牌输出，每一层都标注了负责人和时间节点。但他反复看这张图，总觉得还缺一块。

问题出在建材板块的核心技术上。林盟建材目前的环保保温板和隔音材料，配方是老马和蔡老板靠多年经验调出来的，品控靠孟质检带着团队一个批次一个批次地盯。这套打法在林氏起步阶段够用，在联盟刚成立时也够用，但要做成全省乃至全国的标杆企业，没有自主研发能力就是瘸着一条腿跑步。中盛为什么能在省城盘踞十几年？不只是因为老方人脉广，还因为中盛有自己的材料实验室，有十几项专利。沈氏集团如果没有同样的研发底座，等老方的环保材料产线建成，现有的技术优势就会被慢慢拉平。

他拿起笔，在白板最底层——基础设施那一栏下面——加了一行字：省城研发中心。旁边打了个括号，写了三个字：最后一块拼图。

第二天一早，他让赵经理把韩总和蔡老板叫到办公室。人到齐之后，他开门见山。

“省城研发中心，必须在我走之前启动。集团现在不缺钱、不缺订单、不缺人。但五年之后建材行业的竞争会从拼价格、拼渠道转到拼技术。老方的中盛有实验室，省外那些更大的集团也有。沈氏集团没有。”

韩总靠在沙发上，手里端着茶杯没喝。“你要建研发中心，预算多少？”

“前期投入两千万。选址在省城高教园区，跟省建材研究院合作。核心项目三个——环保保温材料的阻燃等级提升到A级、隔音材料减薄的同时提升隔音效果、建筑垃圾再生骨料在保温板中的应用。”沈夜把一份项目清单递给韩总，“其中第三个项目是我最看重的。全省每年拆旧楼产生几千万吨建筑垃圾，如果能把这些垃圾变成保温板的原料，成本至少还能降十几个点。这是林盟能跟全国级大企业正面竞争的技术壁垒。”

韩总看完清单，把茶杯放在桌上。“钱不是问题。集团账上有钱，我也愿意投。但人才呢？省内搞建材研发的顶尖人才，大多数在中盛的实验室里。老方虽然输了，他的人不一定愿意过来。”

“不用挖中盛的人。我有人选。”沈夜拿出一份简历，“罗志远，省建材研究院的退休研究员，搞了三十多年保温材料研究，手里有十几项发明专利。去年退休之后在家闲不住，自己搞了个小实验室。这个人不需要高薪——他的退休金够养老了。他需要的是有人把他的技术变成产品，真正用到工地上。”

蔡老板在旁边插了一句：“罗志远？我听说过这个人。九十年代省内第一批做外墙保温材料的专家，后来因为跟研究院领导关系不好，被打压了很多年，成果一直被束之高阁。脾气倔得很。”

“脾气倔才好。不倔的人只想着分蛋糕，倔的人想着把蛋糕做好。”沈夜把罗志远的联系方式抄在纸上递给赵经理，“帮我约他。就说沈氏集团想请他主持省城研发中心，给他独立的实验室，预算不设上限，研究方向他自己定。”

三天后，沈夜亲自开车去了省城。罗志远的家在老城区一栋旧居民楼里，楼下种着一棵歪脖子枣树。他比沈夜想象中更老，头发全白了，但腰板挺得很直。小实验室设在车库里，各种烧杯和测试仪器挤得满满当当。墙上贴着几份专利证书，最新的那份是关于建筑垃圾再生骨料的，日期是五年前。

“沈总，你们集团的人给我打过好几次电话了。每次都说要合作。”罗志远没有倒茶，直接坐在实验台旁边的旧椅子上，“但说实话，我这个人不太会跟企业打交道。退休前跟企业合作过一个项目，他们把技术拿过去之后改了配方降成本，最后产品不合格，怪我的技术不行。那次之后我就不太信企业了。”

沈夜没有坐下。他站在罗志远的实验台前，把那份关于建筑垃圾再生骨料的专利证书仔细看了一遍。

“罗工，这份专利的核心思路是把建筑垃圾中的废弃混凝土骨料经过表面改性处理后替代部分天然骨料，用在保温板的芯层里。我理解得对吗？”

罗志远站起来，走到沈夜旁边。“你懂这个？”

“我不懂技术细节。但我懂它为什么重要。全省每年拆旧楼产生的建筑垃圾，如果按您的技术路线转化成保温板原料，成本至少能降十几个点。更关键的是——这能解决林盟平台上一大堆小型建材厂的原料供应难题。他们最怕的就是上游原料涨价。”沈夜把专利证书放回墙上，“罗工，我请您主持沈氏集团的省城研发中心。给您独立的实验室，预算不设上限，研究方向您自己定。核心项目就是您墙上这些专利的产业化和新配方研发。我只提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研发出来的技术，优先授权给联盟内的小型建材厂使用。授权费您和集团按比例分成，联盟成员享受低于市场价的授权费。”

罗志远沉默了很久。他在实验台前面踱了两圈，拿起一个烧杯又放下。最后他转过身，看着沈夜的眼睛问了一句话：“你图什么？两千万投进去，研发出来的技术优先给联盟用，你自己不垄断，也赚不了多少钱。”

“我图的是五年之后，沈氏集团不需要靠我一个人也能活下去。我可能很快要离开一段时间。走之前我要确保，集团的未来不靠人情、不靠关系、不靠我个人的能力。靠的是制度、规则，还有技术。技术是规则之外最硬的底牌。”

罗志远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是他退休之后写的技术转化计划，纸张已经泛黄了。他这份计划写了五年，从来没有企业愿意认认真真看一遍。他翻到最后一页，指着上面的签名栏。

“合同呢？”

省城研发中心的签约仪式没有请媒体，只在研发中心新址的会议室里举行。新址是省城高教园区一栋三层小楼，前身是一家职业技术学院的材料实验室，被沈氏集团租下来改造成了研发基地。

罗志远签完字之后迫不及待地带着新招来的几个年轻研究生进了实验室。他一路走一路比划，说这个房间放燃烧试验仪，那个房间放压力机，三楼靠窗的那间做改性骨料的中试车间。几个年轻研究生一路小跑跟在他后面。

沈夜站在走廊里目送罗志远的背影消失在实验室门后。韩总从旁边走过来，手里端着两杯咖啡。

“研发中心是块好拼图。但说实话，两千万砸进去，三五年之内不一定能看到直接回报。你走之前做这个决定，不怕别人说你临走还在烧钱？”

“不是烧钱。是埋种子。”沈夜接过咖啡喝了一口，“林盟现在靠的是模式和规则。五年之后，行业竞争会从拼模式转到拼技术。中盛有专利，省外的大集团有更厚的技术储备。如果沈氏集团没有自己的技术底座，到时候规则再好也没用。因为客户最终买的不是规则，是产品。”

他放下咖啡杯，看着窗外。省城的天空比本市更灰一些，但视野更开阔，能一直望到远处绕城高速的车流像一条银色的链子。联盟在省城的仓储节点、物流配送站、新接入的服务商，都在这片天空下。研发中心这块拼图落下去之后，沈氏集团的战略框架终于完整了——从基础设施到数据系统，从人才培养到品牌输出，到最核心的技术研发。每一步都嵌进了一块拼图。现在最后一块也嵌进去了。

韩总拍了拍他的肩膀。“研发中心的事你放心吧。你不在的时候，老蔡会盯着，罗工那个人虽然脾气怪，但做事认死理。他答应你的事一定会做完。”

“我知道。罗工这种人，一辈子就想做一件事——把自己的技术变成产品，真正用在工地上。他等了五年没人理他。现在有人理了，他会比谁都拼命。”沈夜把咖啡杯扔进垃圾桶，“走，回公司。还有几件事要安排。”

走出研发中心大门时，省城午后的阳光正好。罗志远在三楼窗口探出半个身子，手里举着一个刚装好的烧瓶，对着阳光看里面的溶液颜色。他的白大褂被风吹得猎猎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