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上午，沈夜请了半天假，坐地铁去了区教育局。
出发之前他跟陈国栋通过电话。陈国栋说宋知行这个人确实存在——区教育局督导室主任，干了十几年，风评很好，做事严谨，从不掺和学校之间的人事纠纷。公开课决赛那天他确实是去旁听的，督导室对各校重大活动都有抽查权。陈国栋还补了一句：“这个人没什么特别的——就是话不多，开会的时候坐角落里，散会了就走。你要是想找他办事，直接去办公室就行，他会接待的。不好说话，但讲规矩。”
沈夜挂掉电话。陈国栋给的评价是“没什么特别的”，但他那天在操场上跟宋知行对视的那几秒里，宋知行眼睛里的东西绝不是“没什么特别的”——他分明在确认什么。不是确认沈夜是不是林知意的男朋友，那种信息不需要确认。他确认的是“你是不是那个正在找规律的人”。这个确认的眼神，沈夜太熟了。他在宫里审犯人的时候就是这种眼神——不说“我知道你做了什么”，而是看着你等你自己露出破绽。
区教育局是一栋五层老楼，外墙贴着白色瓷砖，大厅里摆了盆栽绿萝。沈夜在登记处填了访客表，然后上了三楼。督导室在走廊尽头，门半开着，里面有人在打电话。
沈夜敲了两下门框。宋知行从办公桌上抬起头，看见是他，没有意外的表情，只是对着电话说了句“先这样，回头再说”就挂了。他示意沈夜坐下，然后起身把门关上。这个动作让沈夜确认了——宋知行知道他会来。
“宋主任，上次您在学校操场说的那些话——关于规律的——我回去想了很久。您平时跟人聊天都会聊规律吗？”
“不一定。看对方是什么人。”
“那我是什么人？”
宋知行没有马上回答。他从办公桌抽屉里拿出一个保温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然后靠在椅背上，用一种很平和的眼神看着沈夜。
“你是被选中的人。”
沈夜的手放在膝盖上，没有动。但心脏猛地跳了一下。这四个字——被选中的人——不是现代社会的词汇。现代人会说“被看中”或“被选中去做什么”，但不会在没有任何上下文的语境里直接用“被选中的人”这么突兀的表述。除非他说的不是职场上的选中，是老天爷的选中。
“宋主任，您是被选中的人吗？”
“不是。”宋知行放下保温杯，双手交叠放在桌上，“我只是提示者。每一轮测试开始之前，我都会出现在被选中的人面前，给他们递一些线索。有些人注意到了——比如你。有些人完全忽略——那是大多数。还有一些人注意到了但不敢追，放弃。你不是第一个来我办公室的，但你是我见过的这一批里，速度最快的。”
沈夜的脑子飞速运转。提示者、测试、每一轮、这一批——这些词叠加在一起，拼出一个他之前隐隐约约感觉到但不敢确定的真相。穿越测试不是只有他一个人。有很多“被选中的人”，同时在进行各自的测试。宋知行是其中一个提示者，他被分配在“沈夜所在的这一批”。也就是说，老天爷手下不只有一个提示者，也不只有一个被选中的人。
“地动预报那个提示者叫什么？”
“没有名字。每个世界的提示者都以不同的身份出现，但本质上都是一样的——我们是系统的一部分。你可以理解成某种程序，被植入到测试场景里，等被选中的人发现。你在大燕国见到的钦天监预报、御厨老孙头、现在在你面前的宋知行——都是同一个功能的载体。功能就是：在关键时刻给你一个关键信息，看你接不接得住。”
沈夜沉默了。所以老孙头真的是老天爷安排的。那个教他做了三年菜、给他留酥饼、跟他说“火候到了菜自然会熟”的老头——从头到尾都知道自己是提示者。他教的不是菜，是“时机”“分寸”“耐心”“敬畏”。他把沈夜当徒弟，但也把沈夜当任务。他对沈夜的好是真的，但他的使命也是真的。
“老孙头——他知道自己是什么吗？”
“知道。每个提示者都知道自己的使命。我们对被选中的人有感情——老孙头对你是真心的。御厨一辈子没徒弟，你是他唯一的传人。他对你好不只是因为任务，也因为他真的把你当徒弟。但他的时间到了，必须退场。提示者的宿命就是——在被选中的人觉醒之后，退出故事。”
沈夜的手在膝盖上收紧了一点。老孙头最后一天跟他说的话是“菜这东西，师父领进门修行在个人”。当时他以为老孙头在说菜。现在他才知道，老孙头在说道别。
“宋主任，提示者有多少个？”
“每个被选中的人一个。你的提示者是我。这一批测试结束之后，如果我还存在，会被分配到下一个任务。如果系统认为我不够格，我会被回收。”
“回收是什么意思？”
“就是这个身份永远消失。宋知行这个人的所有档案、记忆、社会关系，都会被抹掉。从来不存在过。”
办公室里安静了好一会儿。窗外有鸟叫，走廊里有脚步声由近及远又由远及近。沈夜深吸一口气，把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放在桌上，跟宋知行四目相对。
“这一批有多少人？”
“原先是七个。现在还剩三个。其中一个是你。”
沈夜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一下。七个被选中的人，在同一段时间里进行各自的测试，现在已经有四个失败了。他想起上次系统空间里老天爷的沉默——那不是高冷，是筛查。老天爷同时在跑七个测试线，每一条线上都有一个沈夜这样的人在挣扎。有些人放弃了——老天爷就回收他们，让他们从头开始再来一轮，或者直接淘汰。而剩下的三个人里，他是其中之一。
他站起来，把手伸向宋知行。宋知行握住。两个人的手掌都很干燥，用力相当。
“最后一个问题。下一次测试什么时候？”
宋知行松开手，坐回椅子里，用一种很平静的语气说了三个字：“快到了。”
沈夜拉开办公室的门。走廊里阳光正好，照得地板泛着一层白光。他没有回头——他已经不需要更多答案了。他现在要做的事很明确：在林知意身边多待一天是一天，把能交代的事都交代好，把能准备的事都准备好。然后等老天爷的撕裂感再来的时候，他会自己走进那个时间静止的空间，跟老天爷面对面坐下来，把所有该问的问题全部问清楚。他已经不是那个只会骂“操”的沈夜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