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凯的辞职手续在周三上午正式办完。

他来得比任何人都早——早上七点，门卫周大爷刚把校门打开，就看见赵凯站在门口，穿着便装，手里拎着一个空的帆布袋。没有跟任何人打招呼。他先去体育组办公室——门还没开，他把钥匙从门缝底下塞了进去。然后去了后勤处，把工作证、饭卡、训练器材清单交到窗口。后勤主任还没上班，值班的是个年轻女职员。她接过东西翻了一下，抬头看了他一眼。赵凯没有回看，只是说了句“都在这里了”，转身就走。

最后他去了器材室，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角落里那个纸箱还在，最上面是一盆枯黄的仙人掌。他看了大概十秒钟，没有走进器材室，而是转身往行政楼走。

校长办公室里，魏德厚已经在等他了。桌上摆着一份打印好的离职确认书，一式两份。没有其他人在场——陈国栋不在，德育主任不在，只有校长和前体育老师。魏德厚把确认书推过去，语气比上次谈话平和了很多：“档案保留原样，学校不出具处分决定，只证明你因个人原因申请离职。签字之后就可以去财务结算这个月工资。”

赵凯拿起笔，在签字栏写了自己的名字。笔迹很用力，纸被戳了个小坑。他放下笔，忽然开口：“校长，有件事我一直想问。沈夜给你的那份时间线里，有没有提到他为什么能查到我那么多事？”

“那份材料不是沈夜给我的，是他给了三十个老师，老师又送到了我这里。至于他怎么查到的——据我所知，他找了门卫，找了体育组，找了食堂，找了三年前被你追过的老师。他花了两个月，用最笨的方法，一个一个查。没有人帮他，学校没有给他开过任何绿灯。他只是——比你更有耐心。”

赵凯听完这句话，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种苦涩的抽搐。他站起来，把帆布袋挎在肩上。“仙人掌不要了。”

“已经扔了。”魏德厚说了一个谎。

赵凯点了点头，转身走出校长办公室。走廊里已经有早到的学生在打扫卫生，他低着头从学生中间穿过，出了校门。门卫室里，周大爷隔着窗户看着他走出去，没有打招呼，只是把收音机的音量调大了一点。

上午十点，体育组办公室里，陈国栋和几个年轻体育老师正在整理下学期的训练计划。一个年轻老师从器材室搬东西回来，随口问了一句：“陈哥，器材室门口那盆仙人掌还养不养了？我看根好像还没死透，浇点水也许能活。”

陈国栋抬起头，想了想。“搬到窗台上吧。不管养不养得活，先放着。”

那盆仙人掌被从纸箱里拿出来，放在器材室朝南的窗台上。阳光正好照在它枯黄的掌片上，盆里的土已经裂成了硬块，但根茎底部的绿色还没有完全褪去。一个年轻老师接了点水浇上，水从土缝里渗下去，很快被吸干了。几个人围着窗台看了一会儿，然后各自散开继续干活。

晚上，沈夜和林知意坐在沙发上。林知意翻着手机里学校内网最新的那则简报，忽然念出声来：“我校已完成体育组人事调整，原体育教师赵凯因个人原因离职，相关工作情况已报区教育局备案。经研究决定，任命陈国栋为体育教研组组长，全面负责体育教学及校级体育活动组织工作。沈夜——陈国栋升组长了。”

“他本来就应该升。运动会之前就是他实际在带体育组，赵凯走了之后更没别人了。校长这步棋是顺水推舟——既补了体育组组长的空缺，又让整改措施多了一条具体内容。”

林知意放下手机，侧过身看着他。“赵凯的事彻底结束了？”

“结束了。”

“那你接下来做什么？”

沈夜没有马上回答。他靠在沙发背上，看着天花板上那盏老旧的吸顶灯。两个月前他站在学校走廊里，刚从国师被撕裂到这个身体里，看见赵凯把手搭在林知意肩膀上，说“晚上跟我去健身房”。两个月后赵凯的仙人掌枯死在器材室窗台上，陈国栋升了组长，林知意拿了公开课一等奖。所有棋子都已落定。但他心里还有一件事没做——他答应过林知意，等赵凯的事结束之后，要告诉她一切。从国师府太师椅上的那个下午开始，从老天爷那句“试炼继续”开始。

“明天周六。跟陈国栋吃完饭，回来我跟你说。”

“说你之前提的那些？”

“所有。你问过的所有问题。”

林知意没有再问。她靠进他怀里，把腿蜷起来，脸贴着他的锁骨。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道细长的光条。她知道明天晚上会听到一些自己可能无法完全理解的事——那些关于他“前公司”的比喻，那些他不经意间流露出的不属于这个时代的习惯，那些让他能在两个月内把一个体育老师经营三年的人脉连根拔起的技能。但她不紧张。因为她已经在这两个月里看到了他最核心的东西——不管他是谁，不管他从哪里来，他对她的好不是手段，是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