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位女老师的联名陈述发出去之后，赵凯整整三天没有出现在任何人的视线里。他的微信朋友圈清空了——不是一条一条删的，是一键清空，连头像都换成了系统默认的灰色轮廓。他之前发的那条“赢了一场公开课，不代表你是干净的人”也消失了，但有人截图了，截图在几个校友群里流传。

第四天上午，陈国栋接到了赵凯的电话。

“陈组长，我放在体育组办公室的那盆仙人掌——还在吗？”

陈国栋愣了一下。他以为赵凯打电话来是质问联名陈述的事，是骂沈夜，是威胁要追究谁的责任。他没想到赵凯问的是仙人掌。他把手机换到左手，走到器材室门口——那里放着一个纸箱，里面是赵凯离职时没带走的东西。纸箱最上面就是那盆仙人掌，两个月没人浇水，掌片已经发黄萎缩，盆里的土裂成了硬块。

“还在。器材室门口纸箱里。”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赵凯用一种陈国栋从来没听过的语气——不是愤怒，不是嘲讽，是某种在深夜自言自语时才有的疲惫——说了一句话：“我追过三个女老师。第一个姓刘，第二个姓秦，第三个姓林。全都没成。第一个讨厌我，第二个拉黑我，第三个——她男朋友把我所有的事都翻了出来。我到现在都不明白，他到底是怎么知道那些事的。”

“他查的。不是雇人查，是自己查。”陈国栋靠在器材室的门框上，看着那盆枯黄的仙人掌，“他找了门卫，找了体育组，找了食堂，找了三年前被你追过的老师。你每做一件事，他都记下来，附上证据。你觉得自己在追林老师的时候，他已经在画你的底细了。你觉得自己在造谣的时候，他已经把公开课录像精确到秒存好了。你觉得自己赢了闺蜜团的时候，闺蜜已经在发他的糖醋排骨照片了。赵凯，你不是输在最后一步。你是每一步都输在了他前面。这不是手段的差距，是耐心的差距。你有三天热度，他有三个月耐心。你的办法是找人帮忙说好话，他的办法是让你自己踩自己说过的话。你自己说过的每一个谎，最后都变成了他手里的证据。”

电话那头又是一段沉默，比刚才更长。然后赵凯忽然笑了一声——那种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不带任何笑意的笑。

“他是不是从一开始就知道？”

“知道什么？”

“知道我会输。”

陈国栋没有回答。但他心里清楚——是的。沈夜从一开始就知道。不是因为他会预测未来，而是因为他太了解赵凯这种人了。赵凯追女老师的方式是复制粘贴，赵凯的谎言需要无数新谎言去圆，赵凯的自信建立在他以为没人会查他。而沈夜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在等他自爆。不是沈夜赢了赵凯，是赵凯把赢的机会送到沈夜手里，一次不够还送了三次。

“仙人掌你要不要？不要就扔了。”陈国栋问。

“扔了吧。”

电话挂断。陈国栋看着那盆仙人掌，没有扔。他把纸箱推到器材室角落，盖上一块旧毛巾。也许赵凯以后会回来拿，也许不会。但让一个人看看自己留下的东西变成什么样——有时候比骂他一顿更管用。

赵凯把电话挂了之后，坐在出租屋的床沿上。手机还攥在手里，屏幕暗着。屋里窗帘拉得很严，只有缝隙里漏进来一道下午的阳光。他面前的地板上摊着几个纸箱——从学校带回来的私人物品。奖状、教案、训练计划、几张和篮球队学生的合影。他拿起其中一张照片，照片里他穿着新运动服站在篮球场边上，脖子上挂着哨子，笑得志得意满。他盯着照片里的自己看了很久。然后他把照片翻过去，扣在地上。

当天晚上，沈夜收到了陈国栋的微信，只有一行字：“赵凯今天给我打电话了。问仙人掌。没问你们，没骂你。语气像被抽了骨头。”

沈夜看着这行字，没有回复。他靠在出租屋的沙发背上，把手机放在茶几上。林知意从浴室出来，擦着头发走过来，看了一眼他的表情。“怎么了？”

“陈国栋说赵凯给他打电话了。没骂人，只是问仙人掌。”

“仙人掌？”

“他放在体育组办公室的一盆仙人掌。离职的时候没带走。可能是忘记了，也可能是走得太急顾不上。”

林知意在他旁边坐下来。头发上的水珠滴在沙发垫上，洇出几个深色的小圆点。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让沈夜意外的话：“其实我一开始还挺怕他的。不是怕他对我做什么，是怕他说的那些话。他说我值得更好的人，你配不上我。我当时心里有一点动摇——不是因为他说得对，是因为他说的刚好是我自己在心里想过的事。”

沈夜没有接话，只是转过头看着她。

“后来他拿了三张偷拍照片发到群里，我才知道——他说那些好听话的目的不是喜欢我。一个人如果真的觉得你值得更好的人，他会尊重你已经做的选择，然后默默走开。他不会偷拍你男朋友，不会借位伪造证据，不会在你拒绝他之后还要报复。他不是觉得你值得更好的，他是觉得你应该是他的。”

沈夜伸手把她揽过来，让她的头靠在自己肩膀上。她没有哭，也没有继续往下说。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洒进来，安静地把光线铺满半张沙发。赵凯问仙人掌——他大概是看着空荡荡的出租屋和自己收拾回来的纸箱，终于意识到自己的处境了。不是没了工作，也不是输了面子，而是他连一个会替他说话的人都没留下。连那盆养了两年的仙人掌都不在他身边了。

“你替他难过吗？”林知意轻声问。

“不。我替仙人掌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