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刘打电话来的时候阮清欢正在收摊。电话那头声音有点沉，说你过来一趟，监控调到了。
阮清欢把摊子收了，骑车直奔派出所。老刘的办公桌上摆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分成四格，播放的是临江老城邮政代办点附近的监控录像。
“揽收网点在临江老街拐角，探头只拍到这个角度。我调了周边三个摄像头，拼出这个人近一个月的行动路线。”
屏幕上，一个穿灰色外套的男人出现在画面边缘。帽子压得低，口罩拉到鼻梁上面，只露出一双眼睛。手里拎着一个黑色塑料袋，走进代办点，停留大约三分钟，出来的时候袋子不见了。
“他每次寄件都走这个点。近一个月来了七次，每次都是下午三四点，穿同一件灰外套，戴同一顶帽子。袋子里的东西不一样，有时候是扁的，有时候有棱角。”
阮清欢把画面放大。灰外套的袖口往上缩了一截，露出手腕。手腕内侧靠近掌心那块皮肤，颜色比周围深，偏褐，像被什么东西长期浸染过。
“老刘，你看这儿。”
老刘凑近看。“褐色斑。老印刷厂蒋师傅说的，买纸人手上常年带着化学药剂味。白事铺子老板说的，买黄裱纸的人手上药水味。药剂留下的痕迹渗到皮肤里，洗不掉。”
阮清欢把画面截图存档。灰外套、鸭舌帽、褐色斑，三个特征全部对上。同一个人，从买纸到寄件，从临江到城北，一条线串起来了。
“身份查了吗？”
“查了。寄件登记用的名字叫周海，身份证号也是真的，但照片对不上。真人跟身份证上不是同一个人。”
“假证。”
“不止。”老刘点了根烟，“我查了这个周海的身份证号，发现他名下有四个不同的暂住地址，分布在临江、城北、城东三个区。全是城中村的老房子，租金便宜，不用正规登记。我派人去看了，每个地址都有人住过的痕迹，但人早走了。”
“最近一个地址在哪？”
“城北老工业区后面那片棚户区。房东说租客住了一个多月，半个月前退的房。退房那天晚上搬走的，走的时候垃圾都没扔。”
阮清欢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城北棚户区离城郊中学不远，骑车大概十几分钟。中学围墙外的药剂容器碎片，灰色外套男子蹲在墙根弄东西，时间对得上。他从棚户区出来，骑到中学围墙外，丢完东西再回去。
“老刘，城北棚户区那个地址，还能找到什么东西吗？”
“房东把屋子清过了，租客留下的东西不多。几件旧衣服，一个破吹风机，厨房里有个塑料袋装了半袋水泥。我让技术过去采了样，看看有没有药剂残留。”
阮清欢把电脑上的监控画面调回灰外套进代办点的片段。他每次寄件停留三分钟，出来时袋子空了。寄件登记的是假身份，地址只写临江，电话是空号。整个操作流程干净利落，没有多余动作。
“老刘，这个人反侦察能力很强。帽子压得低，永远戴手套，寄件不留真实信息，住的地方频繁换。不是零散骗子，是受过训练或者干过这行的。”
“我也这么想。之前那几个电信诈骗的案子，嫌疑人也是这套路数。假证、换住处、不留痕。但这个人还多了个特征。”
“什么？”
“他从不用手机支付。房东说他交房租全是现金，连买菜都是现金。周围邻居对他没印象，住了一个多月，没人知道他是干什么的。”
阮清欢把那条信息记下来。不用手机支付，说明他对电子痕迹有极强的防范意识。现金交易不经过银行系统，查不到消费记录。这种人要么是职业诈骗出身，要么是被人专门培训过。
“老刘，你查查近五年临江地区有没有类似的诈骗前科人员，作案手法接近的。假证、换住处、现金交易、化学药剂。这个人的行为模式应该不是一天练出来的。”
老刘把烟掐了。“行，我筛查一下。另外还有个事，你之前说化验室那边气息有变化。我申请搜查令的材料准备得差不多了，就差一份实物证据。”
“我这两天就去一趟化验室，拍点东西回来。”
“小心点。灰色外套的人还在活动，说明那边还没撤。”
阮清欢从派出所出来已经快中午了。骑车回出租屋的路上经过城北老工业区，她拐进棚户区那条巷子看了一眼。巷子又窄又深，两边是红砖平房，墙根堆着蜂窝煤和旧家具。房东说的那个院子在巷子尽头，铁门锁着，门缝里塞了几张广告纸。
她没有进去。记下位置，调头往回走。
下午照常出摊。三卦排满，第一卦是个跑货运的司机问路线，第二卦是个护士问家庭，第三卦是个大学生问考研。排完最后一卦，阮清欢坐在摊子后面把今天的信息在笔记本上理了一遍。
灰色外套男子，假名周海，假身份证。四个暂住地址，城北棚户区是最新的。现金交易，不用手机支付。手腕内侧褐色斑，化学药剂长期接触留下的。寄件走临江代办点，一个月七次。
行为模式清晰，身份模糊。假证名下的四个地址全部租过，全部退掉，全部不留真实信息。这个人从头到尾就没打算让人找到他。
阮清欢合上笔记本。对手专业性强，不是零散小骗子。这个判断确认了，但确认不等于解决。她得找到这个人，或者找到他的下一个落脚点。
怎么找。假证名下的地址用过了就作废，不会再回去。现金交易查不到消费记录。没有手机支付，没有银行流水，没有社交账号。这个人几乎不留下任何数字痕迹。
唯一能追踪的，只有物理痕迹。手腕上的褐色斑，手上的化学药剂残留，寄件的频率和地点，还有他进出代办点的路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