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收摊比平时晚。最后一个客人问搬家方位，聊了快四十分钟。阮清欢收拾桌子的时候，快递员骑着三轮车过来，喊了一声“阮清欢，包裹”。

包裹不大，牛皮纸袋，面单皱巴巴的。寄件人写着“张先生”，电话一栏印了个乱码，地址只写了“临江”两个字，后面用笔划了一道横线。像是故意涂掉的。

阮清欢捏了捏，里面硬邦邦的，有棱角。快递员递过来就走了。她把包裹放在桌上，没有急着拆。先看面单，寄件日期是前天，揽收网点盖了个章，字迹模糊，能辨认出“临江老城”四个字。

排队没走的几个客人凑过来看热闹。一个穿工装的大哥问，阮先生，谁给你寄东西。阮清欢说不认识，先看看是什么。

她从包里掏出手套戴上，用小刀沿着封口划开。里面一个塑料袋，打开，掉出来一个巴掌大的布偶。黑布缝的，针脚歪歪扭扭，里面塞着棉花。布偶胸口扎着七根大头针，头部用红线缝了个叉，背后贴了张黄纸，上面写着一串生辰八字。

工装大哥往后退了一步。“这什么东西？”

“诅咒小人。”

围观的人一下子炸了。有人小声说要不要报警，有人说赶紧烧掉，还有人掏出手机开始拍。阮清欢没动，把布偶放在桌上，凑近看那串八字。

不是她的。年月日时全部错开，时辰甚至对不上属相。做这东西的人，连她的生辰都不知道。瞎编了一个。

她把布偶翻过来，背面还有一道符，画得粗劣，笔画粘连，根本不成形。就是照着网上模糊的图样随手描的。

“阮先生，这东西是不是很邪？”工装大哥问。

“不邪。就是个手工课作业。”

阮清欢从摊子下面取出一张净化符箓，折成三角，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闭眼，内息流转，符箓无火自燃，蓝焰一闪。她把燃烧的符箓丢在布偶上，布偶遇火迅速萎缩，化成一团黑灰。七根大头针在灰里叮叮响。

空气里那股淡淡的阴涩气息散干净了。

围观的人看愣了。工装大哥嘴巴张着，半天没合上。

“这……这就完了？”

“完了。这东西本来就不灵。针扎棉花，黄纸写字，没有炁，没有阵，没有引。寄这东西的人，想让我分神害怕，自己乱了阵脚。”

穿校服的小姑娘举着手机在录。“阮先生，我能发网上吗？”

“发吧。顺便告诉大家，收到这种东西别慌，该吃吃该睡睡。”

小姑娘又问，那这布偶谁寄的，要不要查。阮清欢说快递面单上有揽收网点，能查。她把灰烬扫进证物袋，连同快递面单、塑料袋、黄纸碎片一起封好。又拍了几张面单照片，寄件人信息、揽收网点章、条形码，全部存档。

收摊后骑车回出租屋。路上她绕到临江老城那边转了一圈，两个白事铺子都关了门。卷帘门上贴着电话，她记下来，明天再来。

晚上到家，把面单照片放大，仔仔细细看了一遍。寄件人“张先生”三个字，笔迹和之前三张匿名纸条对不上。黄纸上的符画得草率，和暗纹纸上的精致标记也完全不同风格。同一条链上的人，各干各的，水平参差不齐。

她给老刘发了面单照片。老刘回得很快：揽收网点是临江老城邮政代办点，我去查。

“寄件人电话是空号，地址只写临江，面单是手写，不是机打。这个代办点谁在管？”

“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姓吴，邮政退休返聘的。明天我去趟，看看他有没有印象。”

阮清欢放下手机，又拿起布偶上拆下来的黄纸。纸很薄，对光看有草纤维。这种纸她见过，老式丧葬用品店卖的那种黄裱纸。临江老城那边的老巷子里，有两家白事铺子，都用这种纸。

明天摆摊前先去趟老城。白事铺子问一圈，看看最近有没有人批量买黄裱纸。

她又检查了一遍出租屋。符箓完好，铜塔封存。布偶已经烧了，气息干净。对方寄这种东西过来，说明他们已经知道吓不住她，但还想试试。一步一步地试探，像在摸她的底。

她偏不让对方摸清。

睡前打坐，神识外放。北山公园安静，老城区平稳，临江方向有一缕极淡的气息游移，不固定。像有人在那片区域来回走动，位置一直在变。她收了神识，躺下来。

窗外起了雾，江面方向的灯光模糊成一团。阮清欢闭上眼，呼吸渐渐沉下去。脑子里还在过明天的路线。早上先去临江老城白事铺子，问黄裱纸的事。然后回公园出摊，三卦排满。下午抽空去趟邮政代办点，和老刘碰头。

三件事挤在一天，得掐着时间走。

她翻了个身，被子裹紧。临江老城那片地方，从拆迁区到白事铺子到邮政代办点，每一个点都跟那条链子有牵连。对方在临江扎根很深，根须伸到各个角落。她得顺着这些根须一点点刨，刨到主干为止。

第二天清早出门，骑车直奔临江老城。巷子窄，两边是七八十年代的老房子，墙皮斑驳。白事铺子第一家开门了，门口挂着花圈和纸扎。老板是个矮胖男人，正往架子上摆黄纸。

阮清欢停好车，走过去问：“老板，这种黄裱纸最近有没有人来大批量买？”

老板抬头看了她一眼。“你是第几波来问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