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小满入门满两年了。
两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他从一个站在桌前来回走不敢开口的半大孩子，长成了现在能在道场独当一面的大师兄。个子蹿高了大半个头，肩膀宽了，手上有劲了。那柄桃木剑他从出师试炼后一直背着，剑带换过两回。一回是长个子，旧带短了。一回是剑鞘磨得不成样子，陆沉给他换了新的。
出师礼定在十一月初九。
日子是陆沉翻了好几天黄历定的。他自己其实不讲究这些，是宋长老说，出师是大事，得挑个好日子。陆沉就翻了。初九，宜祭祀，宜出行。他拿毛笔把日子写在红纸上，贴在道场门口。弟子们见着，都跑来问，师父，大师兄要出师了？陆沉说，是。石头说，那得摆酒。陆沉说，摆。明心说，我去镇上买肉。
消息传得快。阮清欢提前一天来了。秦瑶、沈砚、顾长生也都到了。柳乘风托人送了份礼，是两把上好的剑穗。宋长老也来了，还带了坛黄酒。道场里一下子热闹起来。
初九一早，祖师堂里洒扫一新。明心把供案擦了五遍。青禾在门口挂了两盏红灯笼。阿顺在院里摆长凳。石头在厨房帮小周炸油条。陆沉说，别光顾着吃。石头说，那您别让我去厨房啊。陆沉就笑。
辰时三刻，出师礼开始。
祖师堂里站满了人。弟子们分两排，从门口一直排到供案前。阮清欢坐在一侧，秦瑶、沈砚、顾长生依次落座。宋长老靠门站着。陆沉站在封玉者塑像前，穿了一身洗得板正的灰布道袍。那袍子他很少穿，袖口还带着折痕。
杜小满从门外进来。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实。身上穿着新做的青布短打，是奶奶亲手缝的。奶奶眼睛不行了，针脚有些歪，可浆洗得干净。他走到供案前，跪下。
陆沉从供案上取过那柄桃木剑。
剑身修长，木纹细腻。墨澜刻的“给哥”两个字还在剑根处，笔画拙朴。旁边新刻了一行小字，是陆沉上个月请镇上刻碑的老师傅刻的：“杜小满，天道宗第七十七代弟子。墨澜师祖赠。”
陆沉把剑转过来，剑柄朝前，递向杜小满。
“接剑。”他说。
杜小满双手举过头顶，接住。剑入手，不轻不重。他捧着，像捧着两年前那个站在街口不敢上前的小子。也像捧着墨澜在灯下一刨子一刨子磨剑坯的那些夜晚。他觉着鼻头一酸，忍住了。
陆沉从杜小满手中取回剑，退后半步。他双手握剑，剑脊朝下，轻轻点过杜小满左肩。又点右肩。然后收回，立于身前。
“天道宗第七十七代弟子杜小满。”陆沉开口，声音不大，可祖师堂里每个人都听得清，“今日出师。往后，你以手中剑，护无辜，守正道。剑在人在，剑折人还在。”
杜小满跪得笔直。他额心抵地，磕了三个头。每一下都稳。起身时，眼里有泪，没流下来。
“弟子谨记。”他说。
陆沉把剑递还给他。杜小满接剑，站起。他转过身，面朝众位师长和师兄弟。祖师堂里安静了一瞬。
明心先鼓起了掌。他站在第二排，巴掌拍得又脆又响。接着是石头，是青禾，是明德，是阿顺。掌声从两排弟子里涌起来，不齐，可热。秦瑶也拍。沈砚拍了几下。宋长老在门口笑。阮清欢看着他，微微点头。
杜小满抱着剑，朝众人鞠了一躬。明心喊：“大师兄，往后多关照我们。”杜小满说：“你少在门口摆摊时打瞌睡就行。”明心脸一红。满堂都笑了。
礼成后，陆沉让杜小满去给墨澜的木盒上炷香。杜小满抱着剑，走到供案左侧。墨澜的刨子安安静静躺在木盒里。他点了香，插进香炉。烟直直往上升，绕在塑像和木盒之间。
“舅公。”他轻声说，“剑我接住了。不丢您的脸。”
他磕了三个头。和刚才给陆沉磕的不同，这三个头轻些，像跟自家长辈说话。
午间，院子里摆了三桌。小周炸的油条，周婶托人带来的红烧肉，宋长老的黄酒，明心去镇上买的卤味。陆沉让杜小满坐主位。杜小满不坐，被陆沉按下去。几个小的围着他，七嘴八舌。
“大师兄，你出师了，是不是要去外面闯？”
“大师兄，你的剑能让我们看看吗？”
“大师兄，剑折人还在是什么意思？”
杜小满一个一个回。剑折人还在，是说剑重要，人更重要。人可以没剑，不能没骨气。小的们似懂非懂。
宴后，杜小满要下山执行第一次正式任务了。
这任务是陆沉替他接的。邻镇有户人家，老宅翻修，动工前想请人看看宅基。不算太难，可也要独自跑一趟，在外头住两天。陆沉说，这就是你的第一趟。杜小满应下，回屋收拾东西。
秦瑶在门口等他。她递过去一个小布袋：“里面是几块糖饼，路上吃。”杜小满接了。沈砚从旁边过，也塞了包药粉：“驱虫的。山里蚊虫毒。”杜小满说，我去的不是山里。沈砚说，带着总没错。顾长生没送东西。他站在老槐树下，对杜小满说：“出剑前，先听三声。”杜小满问，听什么。顾长生说：“听你自己的气。气稳，剑就稳。”
杜小满把这句记下。
出发时，他背着墨澜剑，从院子里走出去。陆沉一直送到道场门口。天阴着，有风。杜小满走了几步，回头说：“师父，您回吧。我办完就回来。”陆沉说：“知道。”
杜小满转身下了山道。他步子迈得大，身影很快小下去。秦瑶走到陆沉身边，也往山道方向看。那青布短打在山雾里一明一灭，像片新叶。
“不舍得？”秦瑶问。
陆沉看着那点子人影，慢慢说：“舍得。鸟大了，要自己飞。”
他嘴上这么说，脚却没动。风从山下来，把道袍吹得扬起来。远处，杜小满的身影拐过一块大石，看不见了。陆沉又站了一会儿，才转身进门。
明心在门口探头：“师父，大师兄走了？”
“走了。”陆沉说。
“那今天谁带我们练拳？”
陆沉看他一眼：“我。怎么，我不行？”
明心缩回去：“行，行。我就是问问。”
陆沉往院子里走。老槐树还是那棵老槐树。树下墨澜的木工凳空着。他走过去，在凳上坐下。天还阴着，可风很软。他抬头，树杈上已有几粒新芽。不大，可藏不住。
他轻轻说了句：“墨师祖，剑，到孩子手里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