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王那半步只停了不到一息。

他像是靠直觉活着的人。别人靠眼，靠耳，他靠皮肤上那层极细的凉意。这凉意从窄道两边的土坎里渗出来，混在夜雾中，几乎抓不住。可他还是觉出了不对。

他身后那十一个影子也停下了。没人说话，连呼吸都像被什么东西按住了。十一个人，鸦雀无声，只听见远处道场方向有狗在叫，叫了两声，又没了。

阮清欢在巨石后头，没等他再动。她双手从袖中翻出，十指交叠，结印。那印她练了上千遍，已经快过念头。印成的瞬间，她压在舌下的那一缕灵气往地上一沉，像把一颗石子投进深水。

地面亮了。

金光从窄道两侧的土坎下面拱出来，细密的纹路贴着草皮游走，把鬼王和那十一个影子全圈在当中。光网升起来，纵横交错，像一只倒扣的金色笼子。三才困阵。

鬼王反应快得惊人。金光刚起，他右手就翻了过来。那柄灰白色的骨剑不知从哪出来的，像从他袖子里长出来一般。剑身上有纹，那纹路和他左手手背上一模一样，像什么活物在骨头里爬。

他一剑劈在光网上。

光网剧烈一颤，像被大锤砸中。几道光丝崩得往上一弹，发出“嗡”的一声。最近的几个邪修没站稳，身形晃了晃。可网没破。那些被劈开的光丝只断了一瞬，又自行续上，只是比先前细了一线。

鬼王没停，反手又是一剑。这一剑劈得比刚才更狠，带了股灰色的气劲。光网再次震颤。远处树上的宿鸟惊飞起来，扑棱棱往更黑的林子里逃。

阮清欢从巨石后走出来，踏进光网外三步。她手里没拿剑，只把双掌平平推出。通玄大圆满的羊脂白灵气从掌心涌出，像一道温润的水流，缓缓注入困阵。

光网变了。

那些金色的丝线一寸寸转成玉色。不是惨白，不是透亮，是羊脂玉那种温润的白，厚实，绵密，带着点暖。整座困阵像被重新浇筑了一遍，原先的光是罩子，现在成了墙。

鬼王第三剑劈上去。骨剑落在玉色光网上，滑了一下。没劈出裂缝，只留下一条淡淡的灰痕，很快也消了。

“好阵。”鬼王说。

他的声音从蒙面布后头传来，闷闷的，带着点嘶哑，像嗓子被烟熏了多年。听不出怒气，倒像在夸一句早该如此。

秦瑶和沈砚已经移到左坡。两人贴得近，一个持剑，一个压阵。秦瑶的短剑出了鞘，剑尖指地。沈砚没拿兵器，两手垂在身侧，可掌心有青色的气在转。他在等。顾长生在右坡，整个人半隐在雾里，只有左手食指露在袖外，一下一下，像在数什么。陆沉守在窄道口，灰布道袍被雾气打得发潮。他一个人挡在那儿，身后就是下山的路。

十二邪修没敢动。

他们不是傻子。老大劈了三剑没劈开，这阵他们更破不了。有个身材矮壮的往前凑了半步，被鬼王伸手一挡。那手背上的灰白纹路在玉光里泛着层死气。矮壮男人立刻缩回去，像被烫了。

鬼王把骨剑支在地上，剑尖插进泥里。他慢慢把蒙面布扯下来。

阮清欢头一回看清他的脸。不年轻了，五十上下，面皮黄中泛灰，颧骨高，嘴唇薄得发黑。最出奇的是眼睛。两只眼睛颜色不一样。右眼是普通的深褐。左眼闭着。

“阮清欢。”他叫她的名字，像叫一个认识多年的人，“你以为困住我就赢了？”

他的左眼慢慢睁开。

那眼睛没有瞳仁。整个眼珠都是灰白色，像被什么从里面灌满了。雾一沾上去，立刻就散了。一股极强的“索取”之意从他身上爆发出来，像有无形的嘴在往四面八方吸。

困阵里的十二个邪修同时往后退。可他们离得太近。灰色的气丝从他们天灵盖、后颈、手腕处渗出来，往鬼王身上爬。有个人当场跪了下去，双手抓地，指甲抠进土里，脸涨成紫红色。他的修为正被往外抽。

鬼王没看他们。

“噬魂诀。”他咧开嘴，牙缝里都是灰气，“不只能吞修为。还能吞你们这破阵的气。”

他抬起左手，把掌心贴在玉色光网上。灰白色的纹路像活了，从他手背往手腕、小臂一路蔓延，又顺着手掌漫到光网上。玉色的阵壁开始发灰，从接触的那一点往外晕，越晕越大。

阮清欢眉头一皱。她没退，反而往前进了半步。左手从胸口取出一物，是守渊玉珠。珠子一入夜风，就泛起极温润的玉色光晕，和困阵的光同源。

“吞。”她说，“看是你能吞，还是它给得快。”

守渊玉珠的光流进阵中。那些被灰气污染的地方，像被洗过，一点点透回玉色。鬼王掌心的灰斑被顶住，再不能前。

“贪念集合体。”阮清欢看着他那灰白眼睛，“我见过。你身上缠了那东西，早晚被它吃干净。你修为通玄初期，是噬魂诀喂出来的。喂出来的东西，遇到正主就散。”

鬼王阴笑了。那笑在灰气里一明一灭，不像人。

“那你就看看，它吃得干净，还是我吞得干净。”

他双掌齐出，灰气大盛。十二邪修里又倒了两个，连喊都没喊出来，像被抽了骨头，软在地上。玉色光网与灰气在窄道里搅成一片，明一阵，暗一阵，把山雾都逼开了。

沈砚对秦瑶使了个眼色。两人一左一右，同时把灵气压进阵角。秦瑶的清心诀第五层灵气沿着阵线走，清亮如溪。沈砚的青色灵气沉在底部，把摇动的阵基稳住。顾长生在右坡踏前一步，左手食指凌空一点，点在灰气最浓处。那灰气像被什么钉了一下，缩了一缩。陆沉仍守着窄道口，没动。他的任务是兜底，谁逃打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