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棚里光线暗。

棚顶破了几条缝，几道白光漏下来，把地上的黄土照成一块一块的亮斑。

小满把粗瓷碗往桌上一放，拎起灶台边的铁壶，倒了半碗热水。

水是刚烧开的，白气直往上冒。

“大哥，先喝口水，暖暖身子。”

那汉子接过碗，双手捧着，低头吹了吹。

动作看着很正常。

捧碗，低头，嘴唇碰着水面。

可小满眼皮轻轻跳了一下。

这人端碗的手，不对。

十根手指分得太匀，太稳。

庄稼人端碗，大拇指扣着碗沿，剩下几根手指扒着碗底，松松垮垮。

这人不一样。

他捧着碗，像捧着一颗随时能扔出去的手雷。

小满没吱声，蹲在旁边，从兜里摸出烟袋，慢悠悠装了一锅旱烟。

“大哥，你刚才说，从辽县来的？”

“嗯。”

“那边现在啥情况？”

那汉子放下碗，叹了口气。

“全炸平了，满大街都是弹坑。”

“哎呀。”

小满吧嗒了一口烟，眼睛没看他，只盯着烟锅里的火星。

“那你投亲，投谁家？”

“俺舅家。”

“姓啥？”

“姓刘。”

小满点点头，又吧嗒了一口。

“柳树沟刘姓人家不少。你舅住东头还是西头？”

“东头。”

那汉子答得很干脆。

小满心里最后那根弦，啪的一声断了。

柳树沟东头确实有刘姓人家。

可柳树沟几天前刚被鬼子屠了村，全村老少无一活口。

这事儿，方圆几十里都传遍了。

一个真从辽县逃难过来的人，路上随便碰个老乡，都能听上一嘴。

他不可能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