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这一次的安静，和刚才的截然不同。

喜子压子弹的手停了，一颗子弹“当啷”一声掉在脚边。

他没有去捡，而是深深地低下了头，瘦削的肩膀开始剧烈地抽动。

王根生瘫坐在泥水里，右肩翻卷的枪伤还在一丝丝往外渗血。

他左手死死攥着一颗手雷，听到这话，他张大干裂的嘴巴想大口喘气，可眼泪却先一步夺眶而出。

牛二柱把满是黑灰的脸狠狠埋进臂弯里，再抬起头时，脸上被泪水冲刷出两道黑白分明的沟壑。

侯三仰着头，任由冰冷的雪花砸在脸上，连眼睛都不舍得眨。

魏大勇抱着巴祖卡，愣了足足三秒。

然后他“扑哧”一声笑出来，笑着笑着直接变了调，他狼狈地用脏袖子猛擦脸，含糊不清地骂了句脏话。

小赵的声音还在继续，宣读着独属于这三十七人的无上荣光：“旅长特别嘉奖【秦峰独立特战团，三十七人死守狮垴山隘口，五天五夜，未退半步！歼敌逾千！挫敌锐气！】”

“【是你们，为正太路破袭争取了最宝贵的战略时间！此役，你部居功至伟！】”

“【我代表八路军总部首长，向你们致敬！全军，为你们骄傲！】”

最后一个尾音落下，小赵的手臂笔挺地举在额头前，敬了一个他这辈子最标准的军礼。

电报纸在寒风中猎猎作响。

秦峰静静地坐在原地，他手里还攥着第一张电报，纸张边缘留着他那几个暗红色的血指印。

他慢慢地将电报沿着折痕重新折好，然后拉开残破的防弹衣，珍重地将它塞进胸口的内衬口袋里。

做完这一切，他抬起头，仰望苍白的天空，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憋了五天的浊气。

这口浊气里，仿佛散尽了所有的硝烟、血肉与极致的疲惫，只剩下一股大愿得偿的酣畅淋漓。

“弟兄们，干得漂亮。”

秦峰轻笑了一声。

说完这四个字，他终于将后脑勺靠上了焦黑的石壁，紧绷的身体顺着崖壁缓缓滑落。

膝盖弯曲，屁股结结实实地贴在了地上。

整整五天五夜，这是他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坐”下来。

“团长！”

魏大勇见状脸色大变，扔下火箭筒两步窜过去，伸手就要扶。

秦峰抬起左手，制止了他的动作。

那只手背上全是血痂和火药灼伤的黑斑，中指和无名指之间有一道被弹壳烫出的水泡，已经破了，皮翻在外面。

他看着魏大勇紧张的脸，轻轻摆了摆手。

“慌什么，我没事。”

他扯了扯嘴角。

“就是站太久，腿有点麻了。”

魏大勇伸出去的手悬在半空。

他盯着秦峰的脸看了两秒，然后这个一米八五的光头大汉猛地别过头去，用手背狠狠抹了一把眼睛。

他的肩膀在抖，但一个字都没说。

小赵站在旁边，他当了两年通讯兵，跑过的尸山血海阵地不下几十个，自认早就看淡了生死。

可三十七个人，把守一座山五天五夜，打退了鬼子几十波冲锋……这种场面，他真没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