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王殿下，求您救救我，我爹娘要把我卖进青楼！”

那声音是从田埂那头传来的，又尖又脆。

田间地头本来乌泱泱站满了人，因为李清宜刚才那番话，一时都安静下来，就显得这道女声格外响亮，直直地扎进每个人耳朵里。

李清宜抬眼望去，人群自动往两边让出一条缝，露出跪在不远处的一个小姑娘。

看着也就十二三岁的样子，瘦得像根豆芽菜，一张脸黄唧唧的，下巴尖得能扎人，头发干枯，随便用根破布条扎在脑后。

身上那件衣裳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补丁摞补丁，袖口短了一大截，露出两截细得像麻秆似的胳膊，胳膊上还有几块青紫的印子，不知道是磕的还是打的。

可就是这么一个瘦巴巴的小姑娘，那双眼睛却清亮得不像话，像是有人把所有的精气神都攒在了那一对瞳孔里，亮得灼人。

她跪在地上，膝盖陷进泥里，两只手紧紧攥着衣角，指节发白。

她没有哭，脸上干干的，但浑身都在发抖。

不用李清宜开口，站在她身侧的唐慧已经皱了眉头，往前迈了一步，声音不高但压得很稳：“你爹娘人呢？”

人群里一阵骚动，村长陈水田站在人群最前面，一张老脸皱成了核桃壳，嘴唇翕动了好几下，像是在心里把要说的话翻来覆去掂量了好几遍。

最后实在躲不过去了，才硬着头皮往前走了两步，弯着腰，拱着手。

“殿下，这孩子……这孩子叫三丫，她爹娘是村里出了名的……”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最后选了个不那么难听的。

“出了名的不勤快。家里有几亩地，不愿意精心伺候，所以常吃不饱饭。两口子生了三个闺女一个儿子，权衡之下只能卖闺女换银子，前头两个闺女已经卖了，这是最后一个。”

他说到“最后一个”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习以为常的平淡，就像是在说谁家卖了一头猪、一只羊。

说完之后，他又补了一句，声音低了几分，带着点埋怨的意味：“这丫头也是不懂事，趁着殿下看地的工夫跑出来闹，惊了殿下……”

他没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在他看来，一个丫头片子，卖不卖的，那都是她爹娘说了算的事，那是她的命。

怎么能闹到吴王面前来？这不是让全村跟着丢人吗？

李清宜没有说话，只冷眼看着村长那张写满了为难和怨怪的脸。

从头到尾，他没有问一句三丫愿不愿意，更没有觉得卖女儿这件事本身有什么问题。

李清宜想起桑念晚提议的官办风月司，在平州这个轻贱女子的地方，还是得尽快办起来。

不为别的，就为了让这些卖女儿的人，不能再这么理所当然地躺在女儿的卖身钱上享福。

她要让他们知道，卖女儿这条路，从今往后走不通了。

唐慧跟了李清宜这么久，一个眼神就知道自家殿下心里在想什么。

她冷笑了一声，对着陈水田道：“村长，你一个人在这说半天，多没意思。这么会偷懒享福的爹娘，也让我们殿下见识见识，别光听你一个人在那干巴巴地说。”

陈水田被这话噎了一下，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的，但也不敢反驳，只好转过身，朝人群后面招了招手。

其实三丫的爹娘根本就没跑远，刚才没拦住孩子，两口子就知道坏事了，想趁乱溜走，可脚底下像是灌了铅，走也走不快。

再说了，跑又能跑到哪儿去？吴王的人马就在村口，他们两条腿还能跑过四条腿不成？

人群又往两边让了让，让出一对中年男女来。

男人穿着一件灰扑扑的短褐，腰带松松垮垮地系着，露出半个肚皮，脸上油光光的，不像是吃不饱饭的人。

女人跟在男人身后，头发胡乱挽了个髻，插着一根不知道从哪个货郎担上买来的银簪子，簪子倒是擦得锃亮，跟她那一身脏兮兮的衣裳很不相称。

两个人低着头，缩着肩膀，迈着小碎步走上前，扑通一声跪下来，嘴里含含糊糊地喊着“给殿下请安”“殿下万福”，声音抖得厉害，也不知道是怕的还是装的。

李清宜没有叫起，两个垃圾玩意，她懒得理会。

“唐长史。”李清宜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你听着。从今天起，各县县令着人统计，凡是辖区内有人卖女儿进青楼的，那个村子，取消免一半赋税的政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