餐厅里那盏二十瓦的旧吊灯被穿堂风吹得微微晃荡,灯丝泛着昏黄死寂的红,把李达康那张棱角如刀削般的脸切得明暗不定。
桌上那盘苦瓜早就凉透了,凝结的青白油花浮在黑褐色的酱汁上,散发着一股子隔夜饭菜特有的馊涩气。
李达康嘴里那句“没带脸放家里了”的冷笑话还没彻底在空气里散干净,田杏枝的眼泪就已经在眼眶里打了好几个转。她看着自己这位威风八面、在电视新闻里动辄痛斥官僚作风的表哥,心里那股子从早春熬到深秋的酸楚,混着委屈,像是开闸的脏水一样猛地涌了上来。
“你别跟我嬉皮笑脸的,李大书记!”
田杏枝一把将抹布摔在油腻腻的塑料桌布上,带翻了半碗剩菜汤。她咬着牙,眼底泛着一股农村妇女被逼到绝路时的泼辣劲儿:“你不信是吧?你觉得我们在底下无理取闹、丢了你李大家的官声是吧?行!今天这顿饭我不伺候了,我给你演!我让你看看,你手底下那帮坐在高门大院里的老爷们,到底是怎么把老百姓当狗耍的!”
话音未落,田杏枝两手往后一别,一把抓起饭桌上那份满是油墨味的《汉东日报》,随手往餐桌边沿的一块空地上一拍。
紧接着,这个年过五十、早年落下严重风湿病的中年女人,两腿一弯,整个人猛地往下一缩。
那不是普通的坐,更不是踏实的蹲。
她的膝盖曲成一个极其别扭的九十度角,屁股悬在半空中,既没有板凳借力,身子又不敢彻底趴下去,只用两只脚掌死死扒住冰凉的水泥地面。上半身还得尽力往前探,两只粗糙的手掌死死抠着餐桌的木板边缘,把那张满是褶子和虚汗的脸,艰难地贴在桌沿下那道不足两尺高的缝隙里。
“同志……同志,求求您了……”
田杏枝脸上的怨气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卑微到尘埃里的谄媚笑容。嘴角咧开,露出被烟叶熏黄的牙花子,眼睛拼命往上翻,额头上的抬头纹一层层叠起,挤成了一块被踩烂的核桃皮:“能……能不能给我一张……那个信访登记表啊?我是企业幼儿园的……”
下一秒,田杏枝身子猛地一挺,脖子死死后仰,原本卑微的神色瞬间冻结成生铁,眼皮耷拉下来,拿鼻孔对着空气,嗓音扯得又尖又细,带着一股子官衙门里浸泡了半辈子的阴阳怪气:“干什么的?!嚷嚷什么!哪所幼儿园的?有预约没有?上面大红头文件没看懂啊?回去找你们区教育局!下一个!”
两句词儿唱罢,田杏枝像是被抽了骨头似的,整个人猛地一晃。
她想切换回上访群众的状态,可那条早就患有关节积液的右腿根本不听使唤。老旧棉裤裹着的膝关节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吧”脆响,整个人重心一歪,重重地撞在实木餐桌的桌腿上。
“咣当!”
半碗稀饭彻底洒了,白花花的米汤溅了李达康那双擦得锃亮的旧皮鞋一身。
“哎哟……哎哟喂!我的老腰啊……”
田杏枝半跪在地上,两只手死死捶着后腰和大腿根,冷汗顺着两鬓花白的头发往下淌,嘴唇泛出一层吓人的惨白:“每次去……每次去光明区信访局……天不亮就去排队,就这么缩在那个小窟窿眼外头!站,你站不直,得把腰折成三段;蹲,你蹲不下,膝盖抵着水泥坎子!回去第二天,整条腿肿得跟发面馒头似的,在硬木板床上躺一天连翻个身都得嚎出来!”
田杏枝疼得直哆嗦,嘴里一边吸着凉气,一边带着哭腔狠狠啐了一口:“丧尽天良……真是这帮断子绝孙的畜生想出来的阴招啊!”
一屋子死寂。
只有穿堂风把窗户缝吹得呜呜作响。
李达康坐在椅子上,身子僵得像一截风干的老木头。
他甚至没去管溅在皮鞋上的热粥。
镜片后面,那双平日里总是高悬在云端、睥睨着整个京州Gdp蓝图的眼睛,死死盯着跪在地上揉腿的表妹。
田杏枝的事情,李达康从头到尾都知道。
当年国企剥离社会职能,企业办的幼儿园统统移交地方政府接管。省里早就下了统筹文件,这批老幼师退休后,理应参照差额拨款事业单位落实全额退养待遇,一个月不多,也就差了一千两百块钱的财政补贴。
青华区落实了,金山县落实了,连最穷的岩台市都咬着牙把这笔账给平了。
唯独光明区,账面上永远写着三个大字——“暂缓拔付”。
丁义珍在位的时候,把这笔救命钱抽去填了光明峰项目的拆迁黑洞;到了梁项上台,区财政更是连扫马路的环卫工人工资都得按天挪借,这笔涉及几百号退休老幼师的旧账,就这么一年一年地烂在了档案袋里。
李达康不是神仙,他更清楚这一千两百块钱背后的政治骨牌效应。
发田杏枝一个,他市委书记的后门就开了,全省的老亲戚能连夜把他家防盗门给拆了;发全光明区几百号老教师?梁项手里没钱,除非他李达康批条子动用市属土地出让金!
可在李达康的账本里,一分钱恨不得掰成两瓣花,那是用来给京州修环城高架、建工业园区、砸出耀眼政绩的弹药,怎么可能为了这点鸡毛蒜皮的民生碎肉,去拖慢他狂飙突进的大车轮?
所以他装聋,他作哑。
可他万万没想到,底下那帮管具体事务的走狗,为了把这帮老弱病残挡在大门外,居然能把心思琢磨到这种阴损入骨的机关陷阱上去!
“杏枝……”
李达康的声音低沉得可怕,像是一柄锈迹斑斑的钝刀在生铁上划拉:“你是说……光明区信访办那个窗口,真的只有那么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