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达康的办公室很大,窗明几净,南面那扇巨大的落地窗正对着京州市委大院的后花园。深秋的银杏叶黄得像一层铺不开的金箔,看着富贵,可风一吹,落下来的全是凄清。
屋里的空气却沉得像凝固的生铁。
茶几上那杯碧螺春已经没了热气,茶叶打着旋儿沉在杯底,泛出一股子隔夜茶特有的苦涩味。
“梁项啊,你现在是新上任的总指挥了。”
李达康的声音不高,甚至带着一点长辈对晚辈循循善诱的温和。可熟知这位市委书记脾气的人都清楚,当李达康把语调放得又平又缓的时候,往往就是有人要倒霉、或者有天大的雷要往下砸的时候。
“你把那些,不合格、不合法的……丁义珍在位时行贿受贿搞出来的那套东西,全部推翻。”李达康的目光透过镜片,像两柄淬了火的手术刀,在梁项那张油光水滑的脸上刮了一遍又一遍,“重新来啊。”
轻飘飘的四个字,“重新来啊”。
落进梁项耳朵里,却重得像块几百斤的青石板。
梁项没敢立刻接话。他微微弓着腰,双手规规矩矩地搭在膝盖上,眉头拧成了一个解不开的“川”字,摆出一副沉重、为难,甚至是有些被吓到的忠厚模样。
在体制内混了大半辈子,梁项别的本事平平,但“察言观色”这四个字,早被他嚼碎了咽进肚子里,化成了求生的本能。
他犹豫,倒不是觉得推翻丁义珍的旧账有多难。
这世上最容易的事,就是拿着前任的烂摊子当柴烧,火烧得越旺,越能照出后任的“拨乱反正”。
他真正在算计的,是这把火点起来以后,掉下来的油水能不能落进他梁某人的瓦罐里。
如今的光明区,说是个聚宝盆,其实内里早就空得能跑耗子。丁义珍活着的时候,仗着头顶上有人、背后有势,把光明区能批的地、能卖的指标,跟切豆腐似的一块块全给剁碎了兜售出去。钱是收了不少,可大头全进了那些见不得光的口袋,留在区财政账面上的,除了一堆糊弄省审计厅的白条,就剩下一屁股烂账。
梁项刚坐上区长这个位置,屁股底下的真皮椅子还没捂热,底下七八个局长就天天堵着门哭穷。
区环卫工人的劳保鞋已经欠了半年;几所区属小学的退休老教师,拿着医药费单子在区委走廊里咳得惊天动地;甚至上个月,机关食堂的采购员都在抱怨,肉联厂要是再见不到现钱,下个月机关干部们就得全员改吃素。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这句老话,梁项现在算是尝透了滋味。想要政绩?想要在市委常委会上有嗓门?手里没两个实打实的硬币,你连给领导汇报工作时,腰杆子都挺不直。
上个礼拜市里催着要的那一千五百万项目兜底资金,还是他梁项厚着脸皮,从区水利防汛应急专款里硬生生抠出来的。那是挪用,是踩着红线跳芭蕾!每天晚上闭上眼,梁项都觉得纪委的警车正停在自家的单元门楼底下。
可眼下,李达康递过来了一把刀。
推翻丁义珍批的地,重新挂牌拍卖。
这招损是损了点,甚至可以说是把政府的公信力按在地上摩擦,传出去,那些早就把订金砸进去的开发商们肯定要堵着区政府大门骂娘。
但……面子值几个钱?
只要地重新回到手里,重新走招拍挂程序,在如今京州地价一天一个跟头往上翻的行情下,那一块块地皮就是一座座金山银山!白花花的银子流进区财政,他的政绩有了,腰包鼓了,连底下那些嗷嗷待哺的怨气也能瞬间平息。
最关键的是,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
这提议是李达康当面吩咐的。
到时候地卖了,大笔的资金盘活了光明区的盘子,李达康的Gdp数字漂亮了,自己再在某些“重点民生工程”上顺水推舟,给这位强势的市委一把手奉上一份沉甸甸的政绩大礼包。
这是奉旨发财,也是奉旨立功。
风险全由市委背,好处全由区里捞,这样的买卖,打着灯笼都没处找。
可越是心花怒放,脸上就越得丧气。
“这个……”
梁项咂了咂嘴,喉结上下滚动了一圈,故意露出一抹苦涩至极的惨笑。他抬起眼皮,小心翼翼地瞅了李达康一眼,那眼神里三分委屈、三分为难,还剩下四分“为了领导我豁出这条老命”的悲壮。
“李书记,您是知道的,光明区现在那群客商,一个个背后都通着天。丁义珍当初签的那些合同,白纸黑字盖着公章……这一推翻,那就是捅了马蜂窝啊,我怕到时候,区政府的大门都得被他们给拆了。”
李达康没说话。
这位以雷厉风行着称的市委书记,就这么直直地盯着梁项。
李达康的眼神很怪,不带温度,像是在审视一台性能不太稳定的破旧拖拉机。他太清楚梁项肚子里那些弯弯绕绕了,秘书帮出身的他,对梁家这种靠着父辈余荫在官场里混吃等死的二世祖,骨子里就带着一股子居高临下的鄙薄。
可现在,他李达康需要一条能咬人的狗,哪怕这条狗又馋又懒,只要牙齿还在,就能用。
逼仄的沉默在办公室里蔓延了足足半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