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那篇文章，我看了。你提出‘宏观调控不是对市场的否定，而是市场健康运行的前提’，这个判断，跟中央后来的精神是一致的。你当时是怎么想到这个角度的？”

程度说：“孙省长，我是从制度供给不足的角度想的。1992年以来，开发区热、房地产热、股票热、集资热，表面上看是市场太热，实际上是制度太冷。地方政府的投资冲动，源于财政包干制下的利益驱动。金融秩序混乱，源于监管制度的缺位。房地产热，源于土地出让制度的不规范。所以问题不在市场太多，在制度太少。”

孙副省长听完，点了点头。

“你这个分析，比很多政策研究部门的报告还透彻。”

旁边省政府政策研究室的副主任插了一句：“程度同学，你觉得‘软着陆’的关键在哪？”

程度说：“关键在‘点刹’，不在‘急刹车’。信贷制度要跟上，不能一刀切。财政制度要配套，不能中枢请客、地方买单。信息制度要完善，不能拍脑袋决策。没有制度配套的调控，只会硬着陆。”

政策研究室副主任说：“你这个‘制度配套’的说法，我们回去要好好研究。”

省体改委副主任也问：“程度同学，你5月在《经济日报》上发表的那篇关于分税制的文章，提出‘从分权让利到制度化分权’，这个判断，你是基于什么？”

程度说：“基于财政包干制的制度极限。中央财政占比从80年代初的40%以上，降到1993年的不足30%。中央要集中力量办大事，但手里没钱。所以必须从‘谈判机制’走向‘规则机制’。分税制不是收权，是确权。”

体改委副主任说：“你一个本科生，能把分税制想得这么清楚，不容易。”

程度说：“我看了些材料，也请教了系里的老师。”

座谈会开了一个多小时。

程度回答了七八个问题，每一个都答得条理清楚，数据准确，逻辑严密。

孙副省长越听越满意，临走的时候，特意跟程度握了手。

“程度同学，好好学。汉东需要你这样的年轻人。”

程度说：“谢谢孙省长。”

座谈会结束后，程度往教学楼走。

刚走出行政楼，后面有人叫住他。

是京州市委的副秘书长，四十多岁，戴一副眼镜，刚才在座谈会上坐在角落。

“程度同学。”

程度停下来。

副秘书长走近，压低声音说：“程度同学，昨天我们市委赵书记特意嘱咐我，把他的问候带给你。”

程度愣了一下。

市委赵书记。

京州市委书记，赵立春。

程度在陈清泉那一世的记忆里，赵立春后来是汉东省委书记，再后来调任中枢。

现在是1993年，赵立春还是京州市委书记。

程度说：“谢谢赵书记。请转告赵书记，我一定好好学习，不辜负组织的期望。”

副秘书长点点头，拍了拍程度的肩膀，转身走了。

程度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赵立春。

这个名字，在《人民的名义》里，是汉东链条的源头。

但那是后来的事。

现在的赵立春，汉东省省委常委、京州市委书记，副部级，正在往上走。

程度把这件事在心里过了一遍。

然后他转身，往教学楼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