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方兴在办公室坐了很久。

窗外的路灯已经亮透了，窗帘没有拉，光线从玻璃外面渗进来，在桌面上形成一个窄长的亮块。

方兴面前摊着一本新笔记本，深蓝色封皮，他刚买的。

他翻开第一页，拿起笔，在页面上方写了一个日期，然后空了两行，在第一行写下了几个字：“启明星青训营·框架。”

笔尖在纸面上停了一下。

他往下又空了半页，然后写下了一个名字：邱阳。

名字后面没有写备注，没有写数字，只有他的名字。

方兴看了一会儿那个名字，然后往下空了几行，继续写。

他按照训练内容、选材标准、人员配置三个部分往下列。

训练内容分了基础体能、技术专项、战术意识三类。

选材标准他写了四条：身体条件、技术基础、学习能力、训练态度。

人员配置那一栏他先留了空白，在空白区域的边缘画了一个小小的括号，里面写了“待定”两个字。

他写完之后靠在椅背上，把刚才写的那一页从头看了一遍，然后翻到第二页，在最上方写了“首批学员”三个字，在下面划了一条横线。横线下方，他列了三行：

邱阳。

陈旭。

林远。

方兴看着那三个名字，又看了一遍，然后把陈旭和林远的名字划掉了，重新写了两个名字放在那行之后，又看了一会儿那两行字，把它们整齐地并排排列在页面上，最后又重新把前三行恢复成原来的顺序，然后把陈旭和林远的名字移到了第二页的末尾，加了一行小字：“备选，待确定。”

他合上笔记本，放在桌面上。

窗户没关严，风从缝里钻进来，把笔记本封面的边缘掀动了一下又落回去。

方兴伸手按住封面，指尖在上面停了一下，然后把笔记本拿起来放到了书架上层，和其他几本笔记本并排。

第二天下午训练之前，方兴在长椅上坐了一会儿。

邱阳正在场地中央热身，跑了两圈之后停下来做拉伸。

方兴没有走过去，坐在长椅上看他做完拉伸，然后开口说了一句：“邱阳，你过来一下。”

邱阳走过来，在方兴面前站定。

方兴把笔记本翻开到昨天写的那一页，转向邱阳的方向：“我列了一个训练营的框架。第一批学员的名单，你在上面。”

邱阳低头看了一眼页面上的字，他看到了自己的名字，也看到了下面其他几个名字。他没有伸手去碰那页纸，只是看了几秒，然后抬起头来：“方教练，上面还有别人。”

“有。但你是第一个。”

邱阳站在原地，没有说“好的”也没有问“为什么”，他站在原地又看了那页纸一眼，然后转身走回场地中央继续训练。

训练结束之后，方兴坐在长椅上翻笔记本，把今天训练的内容补充进去。

邱阳换好鞋之后没有立刻走，站在长椅边等了一会儿。

方兴没有抬头，继续写字。

“方教练，”邱阳开口了，“你的名单上，为什么把我放在第一个？”

方兴抬头看着他：“因为你是第一个来的。”

“那以后来的呢？”

“以后来的人，会排在你后面。”

邱阳没有再问，背好包走到铁网门口，推开门的时候侧过头来：“方教练，你能把那个笔记本带回去吗？明天我想再看一眼那个名单。”

方兴说：“可以。”

邱阳推开门走了出去。

方兴坐在长椅上，把笔记本合上放进训练包里，然后锁好门，沿着土路走回办公室。

他走进办公室之后把笔记本拿出来放在桌面上，没有翻开，放在台灯旁边，然后坐了下来。

窗外路灯的光透过窗帘边缘在桌面上形成一个明亮的矩形区域，他的目光落在那个矩形上，光线的边缘正在从笔记本的封面上方缓缓移动，向更远处滑动，然后越过笔记本的边缘，继续向桌面的更深处延伸，最终消散在桌沿与墙面之间的暗影里。

方兴看着它移动到那里，然后停了下来。

他伸手把笔记本往旁边挪了大约两指的距离，让它完全笼罩在灯光的中央，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伸手拉上了窗帘，转身离开了窗台。

灯光在桌面上方形成一道稳定的光晕，笔记本正静静地躺在光晕中央，像一枚被固定住位置的坐标，等待下一次被人翻开确认它的排列顺序是否仍然准确，是否还能与它最初被写下时的那组数据对应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