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仰光。
顾明美发现自己怀孕了。
那天她在仰光办公室里审完仰光综合体二期的规划方案，忽然一阵恶心从胃底翻上来。她撑着桌沿站起来，走到窗边深吸了一口气，热带的潮湿空气灌进肺里，裹着茉莉花和柴油混合的气味，但没有压住那股翻涌。她的胃像被人从里面拧了一下，酸水从喉咙口往上冒。她用手背按了按嘴，站了一会儿，等那阵感觉过去。助理端来一杯温水，问她是不是吃坏了东西，她说可能是，昨天街边的掸族米粉不太干净。助理说要不要去医院看看，她摇了摇头，说休息一下就好。
下班后她一个人去了医院。仰光的私立医院在市中心，一栋白色的五层小楼，门口种着一排三角梅，花从围墙上垂下来，紫红色的花瓣落在台阶上，被来来往往的脚步踩成薄薄的泥。她挂了妇产科的号，坐在走廊的塑料椅子上等。旁边坐着一对年轻的缅甸夫妇，女的挺着大肚子，男的蹲在她面前，用一把纸扇给她扇风。扇子摇得很慢，风很轻，女人的头发被吹起来又落下去，两个人低声说着什么，偶尔笑一下。顾明美看了他们一眼，低下头，把包里的规划方案翻出来继续看，但一个字都看不进去。她的目光停在纸面上，脑子里想的全是别的事。
医生是个五十多岁的缅甸女人，戴着金丝眼镜，说话轻声细语，每一个问题都问得很仔细。她问了她最近的作息、饮食、有没有服用什么药物，然后开了一张化验单。顾明美抽了血，又坐在走廊里等。这一次她没有翻方案，只是把包放在膝盖上，双手交握着，指节微微泛白。走廊里人来人往，有挺着大肚子的孕妇，有抱着婴儿的年轻母亲，有陪着女儿来检查的老太太。她坐在这些人中间，觉得自己像一个走错了考场的人。
化验结果出来的时候，护士叫了她的名字。她走进诊室，医生看了化验单，抬起头看着她，目光温和而笃定。
“daw Gu，你怀孕了。大概六周。”
顾明美把化验单接过来。上面写着一排英文和缅文，她只看懂了那个数字——六周。六周。她脑子里飞快地往回倒推，倒推到八月中旬，陈凡来仰光看项目进度，在河畔那间酒店住了三晚。她把化验单折好，放进口袋里，站起来向医生道了谢。走出诊室，她在走廊的塑料椅子上坐了很久。那对年轻夫妇已经走了，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远处挂号窗口的灯还亮着，一个护士趴在窗口后面的桌子上打瞌睡。她把手伸进口袋里，摸了摸那张折好的化验单，纸的边角硌着指尖。她想起母亲去世那年她十二岁，跪在佛前，佛塔的金顶在夕阳里亮得刺眼，她当时许了一个愿，但那个愿是什么，她已经记不清了。
她独自思考了三天。
这三天里，她每天照常去公司开会，照常巡视仰光综合体的运营，照常给陈凡发短信汇报项目进度。短信的内容和平时一模一样，没有多一个字，没有少一个字——“今天二期规划方案定稿了”“招商进度比预期快”“工地一切正常”。她甚至比平时更频繁地去工地，和安全帽一起戴在头上的是一顶宽檐的遮阳帽，把脸遮住大半。她蹲在钢筋水泥之间，和承包商讨论节点工期，声音和平时一样干脆利落。没有人看出她有任何异样。
第二天晚上，她一个人在公寓的阳台上坐了很久。阳台正对着仰光河，河面上货船的灯影缓缓移过，和很多年前她小时候坐船去上学时看到的一样。那时候她每天清晨从河对岸的村子坐船到市区，船是木头的，很窄，摇摇晃晃，船夫用一根长竹竿撑着河底走。她坐在船头，膝盖上放着书包，看着河面上的晨雾一点一点散开，露出两岸的椰林和佛塔。那时候她想的是快点长大，快点离开这条河，去更大的地方。现在她站在这条河边，有了自己的公寓，自己的事业，自己的根，但心里有一个地方是空的。她把双手放在小腹上，那里还什么都感觉不到，但有一个生命正在生长。她想了三天，想了很多事，想到了母亲，想到了父亲，想到了陈凡，想到了仰光河畔第一次见面时他站在夕阳里的样子。她想到了所有的事，但没有想到答案。她只想到一件事——她需要告诉一个人。
第三天晚上，她订了飞北京的机票。订完之后她给陈凡发了一条短信：“我来北京。有事跟你说。”陈凡回了一个字：“好。”
她飞到北京那天是下午。秋天的北京天高云淡，风里带着干燥的凉意，和仰光的湿热完全不同。她从机场出来，坐出租车到酒店，一路上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白杨树和灰色的楼群，心里很平静。她在酒店的洗手间里洗了把脸，把头发重新盘好，涂了一层淡淡的口红。她穿着那件鹅黄色的笼基，是第一次在仰光河畔见陈凡时穿的那条，洗过很多次了，颜色比原来淡了一些，但料子还是柔软的，贴着皮肤很舒服。她的耳垂上戴着那对翠绿的玉耳环，母亲留下的。她站在镜子前看了看自己，镜子里的女人三十四岁，眼角有了细细的纹路，但眼睛还是亮的。她对自己说，不管他说什么，你都能接住。
陈凡在酒店房间里等着，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没有打领带。他推门进来的时候，她正站在窗边，看着窗外的北京城。夕阳从西边照过来，把整座城市染成一片暖金色。她听到门响，转过身。两个人隔着几步的距离对视了一会儿。她走进来，没有寒暄，在沙发上坐下来，双手放在膝盖上。
“我怀孕了。是你的。但我不会用孩子绑住你。你可以选择认，也可以选择不认，我都接受。”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很平静，像是把每一个字都在心里反复咀嚼过了才放出来的。她的目光落在陈凡脸上，没有躲闪，也没有逼迫，只是安静地看着他，等一个回答。她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交握着，指尖微微发凉，但她没有让那种凉意传到脸上。
陈凡在她对面坐下来。他看着她——她的脊背挺得很直，和第一次在仰光河畔谈项目时一样；她的手指交握着放在膝盖上，指节微微泛白，和她在医院走廊里坐着时一样；她的眼睛很亮，像河面上的月光，风一吹就碎了，但碎之前很完整。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指很凉，在他掌心里微微蜷了一下，但没有抽开。
“我的孩子，我当然认。”
顾明美的眼眶红了。她没有哭，只是低下头，把他的手握紧了。窗外北京的暮色正在变浓，远处的霓虹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把整座城市点缀成一片璀璨的光海。
顾明美怀孕的消息传到国内，几个女人的反应各不相同。
秦岚是第一个打电话来的。她没有问顾明美什么时候来省城，没有问陈凡怎么安排，直接说了一句：“美心，几个月了？反应大不大？我让老周给你送排骨汤，真空包装的，玉米放两根。”顾明美握着手机，站在酒店房间的窗前，看着窗外北京的夜色。她的眼眶红了，声音有些哑。
“秦岚姐，我还没告诉家里人。”
秦岚沉默了一会儿。电话那头传来印刷厂机器的低鸣声，和很多年前一模一样。“你先告诉陈凡。他认了，我们都认。”
顾明美挂了电话，坐在窗边。她把手机放在膝盖上，两只手交握着，很久没有动。
林雨桐没有打电话。她发了一条短信，只有四个字：“注意身体。”顾明美看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然后回了一个字：“好。”她知道林雨桐的话不多，但每一个字都算数。
赵倩倩的反应最直接。她打来电话，语气和平时一样干脆利落。“美心，恭喜。不过我跟你说，陈凡这个人，你越不绑他，他越往你身边跑。你越绑他，他跑得越快。你保持你的样子，别变。”顾明美笑了，眼角皱起细细的纹路。“倩倩姐，你不吃醋？”赵倩倩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吃。但我吃醋的办法是把自己活得更好。你也是。”顾明美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
周晓晓从北京寄来一罐咖啡豆，附言：“生完再喝。我怀孕的时候馋咖啡馋得要命，晓晓姐不让我喝，我记着呢。”顾明美把咖啡豆放在酒店房间的桌上，每次路过都能闻到那股熟悉的焦香。
沈月从新加坡寄来一盆绿萝，附言：“第十盆了。这盆叫仰光。”苏婉清寄来一本孕期营养指南，附言：“数据证明，这样吃孩子健康。”林雨桐寄来一张陈安画的蜡笔画——一座桥，桥上多了一个裹在襁褓里的小婴儿。附言是陈安自己写的，歪歪扭扭的几个字：“缅甸妹妹。”
顾明美把每一样东西都收好。她把那盆绿萝放在窗台上，把孕期营养指南放在床头，把陈安的蜡笔画贴在冰箱上。她拿起手机给陈凡发了一条：“她们都寄东西来了。”陈凡秒回：“因为你是家人。”她看着屏幕笑了，眼角皱起细细的纹路。
顾明美坚持留在缅甸，不搬到国内。她说林家的根在仰光，她的事业在仰光，她的孩子在仰光出生，才能算真正的仰光人。陈凡同意，承诺定期去缅甸看望她和孩子。
她在仰光河畔买了一套公寓，在仰光综合体旁边的一栋新楼里，十二层，落地窗正对着河面。她花了两个月的时间装修，把墙刷成淡淡的米白色，地板铺的是浅色的柚木，客厅里摆了一张藤编的沙发和一张圆桌，桌上放着一盆绿萝——沈月寄来的那盆。卧室的窗边放了一张摇椅，是她母亲留下的，漆面斑驳了，她让工人重新打磨上漆，铺了一块软垫。摇椅旁边放了一张小小的婴儿床，柚木的，雕着细密的花纹，床头挂着一串小小的铜铃。
陈凡第一次来看新公寓的时候，她带他站在落地窗前。窗外仰光河从远处流来，穿过城市，流进安达曼海。河面上货船缓缓移过，汽笛声隐隐传来。对岸的佛塔在阳光下泛着金色的光，和河面的粼光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天上的光，哪个是水里的光。
“小时候我每天坐船从这条河上过，去上学。那时候我想，将来一定要在这河边有一个自己的家。”
他把她揽进怀里。“现在有了。”
那一夜，顾明美靠在陈凡怀里，手指在他胸口慢慢画着圈。孕早期的身体还没有任何变化，她的腰线依然紧致，皮肤在月光里泛着淡淡的蜜色。她穿着他的白衬衫，光着脚踩在木地板上。窗外仰光河的货船汽笛声隐隐传来，和很多年前她小时候听到的一模一样。
“陈凡，那天我一个人在医院拿到化验单，第一个想到的不是我爸，是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