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月的方案做得很细。标的估值、收购路径、整合方案、风险预案，每一项都标注得清清楚楚。她讲了四十分钟，中间没有停顿，没有犹豫，每一页ppt翻过去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讲完后她合上笔记本电脑，站在投影仪的光束里，等着提问。
有人问估值是否偏高，她回答已经在谈判中压了两轮，底价不会超过EbItdA的八倍。有人问德国工会的态度，她说已经通过当地律所做了沟通，员工保留条款是谈判的前提条件。有人问技术出口限制，她翻了翻手里的文件，说核心设备的出口许可已经拿到了德国联邦经济部的预审批。
林雨桐翻完手里的方案，抬起头，提了一个问题：“这家公司的核心团队，收购后怎么留？”
沈月看向她。这是今天会议开始以来林雨桐第一次开口，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沈月说已经在谈股权激励方案，核心团队三年锁定期，技术骨干的离职违约金条款正在拟。
林雨桐又翻了一页，问：“他们的技术专利，交割后归属怎么界定？德国那边的职务发明制度跟国内不一样，如果核心专利的发明人离职，专利归属会不会有争议？”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沈月的手指在笔记本电脑的触控板上停了一下，然后抬起头，看着林雨桐。她说专利归属已经在尽调里做了专项安排，律所出具了法律意见书，确认交割后知识产权完整归属收购方。林雨桐点了点头，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没有再问。
散会后，林雨桐收拾好笔记本和笔，走出会议室。在走廊里走了几步，她停下来，转过身，沈月刚好从会议室另一侧的门出来，两人隔着几米的距离对视。走廊里有人来来往往，没有人注意到她们。林雨桐走上前几步，在沈月面前站定。
“沈月，你下午有空吗？我想请你喝杯咖啡。”
沈月看着她，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三点。你定地方。”
林雨桐定的是省城江景房附近那家安静的咖啡厅，在一条小巷子的尽头，门面不大，但窗户正对着街道。她到的时候沈月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了，面前放着一杯水，还没点咖啡。林雨桐在她对面坐下来，招手叫来服务员，点了一杯哥伦比亚和一杯拿铁。服务员问哥伦比亚怎么调，林雨桐说放两勺糖。沈月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下，没有说什么。
咖啡端上来，沈月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放下。“雨桐，你找我什么事？”
林雨桐没有绕弯子。她端起拿铁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看着沈月。“当年我抢了你的位置，你恨我吗？”
沈月的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摩挲，深褐色的咖啡液在杯底微微晃动。窗外有人推着婴儿车经过，车轮碾在石板路上，发出细碎的咕噜声。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是他选了你，不是抢。我只是不甘心。”
林雨桐没有接话。沈月端起咖啡杯又喝了一口，放下。“从建材市场那天起，我就在他旁边。做市场调查，跑规划局，拿地，贷款，上市。每一步我都在。后来你出现了，他眼里就只剩你了。我不甘心，但我没有恨过你。我只是不甘心自己不够好。”
窗外的暮色渐渐浓了，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橘黄色的光从玻璃透进来，落在桌面上。林雨桐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拿铁上的奶泡粘在上唇，她用纸巾按了按。“沈月，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做朋友。”
沈月看着她，目光很直，没有任何躲闪。她放下咖啡杯，杯底在瓷碟上碰出一声轻响。“我不需要施舍的友谊。但我可以和你和平共处。”
林雨桐点了点头。“好。工作中是伙伴，生活中互不干涉。”
“我还有个条件。”沈月的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然后抬起头看着她。“以后开会的时候，你不要一直看我。我会分心。”
林雨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种笑很轻，从眼角先弯起来，然后扩展到嘴角，最后整张脸都跟着亮了一些。“好。”
从那天起，两人之间的冰层开始融化。
沈月偶尔来江景房，有时候是送文件，有时候是开完会顺路过来坐坐。陈安第一次看到沈月来家里的时候，正蹲在地板上搭积木，听到门响抬起头，愣了两秒，然后扔下积木摇摇晃晃跑过去抱住她的腿。“沈月姨！”沈月把他抱起来，小家伙趴在她肩上，小手攥着她的衣领，口水滴在她的肩头，洇湿了一小片深色的痕迹。林雨桐靠在门框上看着，嘴角弯着。“他跟你比跟我还亲。”沈月说那是因为我身上有咖啡味，小孩子靠味道认人。林雨桐笑了。“秦岚姐身上有排骨汤味，倩倩身上有打印机味，晓晓身上有咖啡味。陈安靠闻味道认人。”沈月低头闻了闻自己的肩头，然后抬起头，认真地说了句：“那你是热牛奶味。”林雨桐愣了一下，然后笑得弯了腰。
有一次沈月加班到深夜，战略发展部的灯亮到凌晨一点。林雨桐从江景房出来的时候看到了，她没有上去，只是回家让老周送了一保温袋排骨汤到沈月的办公室。沈月听到敲门声，以为是助理，打开门看到老周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老周递给她，说林小姐让我送来的。沈月接过来，打开盖子，玉米放了两根，汤色奶白，还冒着热气。保温袋里附了一张字条，字迹清秀端正，是林雨桐的字：“秦岚姐炖的，我热的。趁热喝。”沈月把字条看了很久，折好放进口袋里，然后端起碗喝了一口。很甜。
陈凡知道这件事后，是在一个周末的晚上。他在江景房的书房里看文件，林雨桐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翻育儿笔记，陈安趴在她腿上睡着了，口水流了一小滩在她膝盖上。他放下文件走出来，在她旁边坐下来，看着熟睡的儿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