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父从茶几上把那支烟拿起来又放下，然后对着厨房方向说：“秀梅，汤别放太多盐。陈凡口轻。”厨房里传来林母的声音：“知道了，我自己女婿的口味我记得住。”
陈凡的眼眶红了。他低下头，借着端茶杯的动作掩饰了过去，但林父看到了。林父什么也没说，只是把茶几上的老花镜重新戴上，拿起刚才叠好的报纸继续翻。翻了两页又放下来，说雨桐小时候最喜欢坐这个小板凳，那时候还没有茶几，她就趴在板凳上写作业。陈凡低头看了看自己坐着的这个板凳——凳面被磨得发亮，边角有几道圆珠笔划过的痕迹，应该是林雨桐小时候写作业时分了神画上去的。他在这里坐着，就像坐在她的童年里。
林母亲手做的红烧肉端上来的时候，陈凡正在跟林父聊省建改制的事。砂锅盖子一掀，糖色裹着五花肉在灯光下泛着琥珀色的油光，八角、桂皮和肉香一起蒸腾上来，把整间客厅都填满了。林母把砂锅搁在餐桌正中间，用围裙擦了擦手，招呼陈凡快坐下，先吃饭，别光顾着说话。
陈凡坐在林雨桐平时坐的那个位置——餐桌靠窗的那一侧，左手边是林父，右手边是林母，对面那副空碗筷不用说是给雨桐留的，虽然她今天不在家。桌上的菜已经摆得满满当当：红烧肉、清蒸驴鱼、糖醋排骨、炒豆苗、凉拌黄瓜，中间还搁着一大碗排骨汤。陈凡注意到，排骨汤里放的是玉米——大概是雨桐跟她妈说过，陈凡爱喝这个，玉米要多放。
“别愣着，快动筷子啊。”林母把一双竹筷递到他手里，又把他面前的空碗拿过来，先盛了半碗米饭，又从砂锅里夹了最大的一块红烧肉搁在米饭上。那块肉的肥瘦比例恰到好处，筷子夹起来颤颤巍巍的，糖色挂得极匀。
陈凡低下头咬了一口。五花肉炖了足有一下午，肥肉入口即化，瘦肉不柴不塞牙，酱汁渗进米饭里，把米粒染成深褐色。他说阿姨这红烧肉做得真好，比省城那些馆子里强多了。
林母满意了，又给他夹了块糖醋排骨，又拨了半条鲈鱼肚子上的肉到他碗里，又舀了满满一碗排骨玉米汤放在他手边。她自己也端着碗坐下，一边往他碗里夹菜一边絮絮叨叨——省城那边食堂的菜油大，吃了对胃不好，以后周末回来吃，想吃什么提前说。说到这里她忽然顿了一下，然后补了两个字：阿姨。好像这个自称还需要一点时间来适应。
陈凡把碗里的菜一样一样吃干净。清蒸鲈鱼的火候刚好；糖醋排骨和秦岚做的是两个路数，秦岚的是先焯水再炒糖色，林母直接油炸，外皮更焦脆；豆苗是林父炒的，老林家的蔬菜都是他负责，油放得极少，清淡，正好解红烧肉的腻。他一边吃一边夸，夸完红烧肉夸鲈鱼，夸完鲈鱼夸豆苗。吃得比平时在省城加班吃盒饭时多了将近一倍，米饭添了两次，碗底每次都刮得干干净净。
林母看他这样，嘴上念叨着年轻人胃口好是好事，又从厨房端出一碟自己腌的酱萝卜，问他秦岚上次带给雨桐的酱萝卜跟这个比哪个好吃。陈凡筷子停了一下。这不是一道送分题，这是一道考验情商的附加题。他说秦岚姐的酱萝卜偏甜，是江城那边的口味，阿姨的偏咸鲜，是省城这边的做法，都好吃。
林父在旁边夹了一块酱萝卜放进嘴里慢慢嚼着，没有说话，但嘴角分明动了一下——这小子脑子转得快，不是那种只会说好听的货色。
饭吃得差不多了，林母把空盘子撤下去，换上刚泡的铁观音。陈凡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把话题转到了订婚的事情上。他说叔叔阿姨，之前他和雨桐商量的，是想先办个订婚仪式。不大办，就两家人坐在一起，把日子定下来。如果二老觉得有什么不妥，他再调整。
林父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沉默了片刻，手指在杯沿上无意识地转着。然后他抬起头，语气平静得像在课堂上讲解一道几何证明题。
“你跟雨桐的事，我和她妈已经同意了。订婚这个事，我们这边的意思呢，是不要搞什么仪式了。你们俩反正还不到领证的年纪，雨桐还在上学，现在办婚礼太早。订婚宴要说是个权宜之计，但咱们这里也不兴这个。你俩要是大操大办个订婚宴，省城那边同行、朋友、客户，一请一大串，跟结婚似的，过两年真结婚又办一回，人家也会觉得奇怪。既不大操大办，那就没必要特意弄个订婚仪式。”
林母接过话头，语气比林父柔和些，但意思是一样的。“你跟雨桐什么时候有空了回来趟，两家人一起吃顿饭，把事情定下来就可以了。不用铺张，也不用请什么客人。就咱们两家人，安安静静吃顿饭。等雨桐毕业了，婚礼再按你们的想法来操办。到时候想怎么办就怎么办，我和你叔叔不拦着。”
陈凡看着他们。林父端坐在椅子上，手里夹着那支永远不点的烟；林母两只手搁在膝盖上，围裙还没解下来，边角被她下意识地用手指卷了又松开。他们的态度不是假意推辞，不是为了客气而客气。他们是真心觉得没必要——不是不重视这个婚事，恰恰是因为重视，才不想用一个仓促的订婚宴来敷衍了事。
他点了点头。“叔叔阿姨，你们说的我听懂了。订婚仪式就不办了，等雨桐毕业了，直接办婚礼。不过两家人一起吃顿饭这件事，我想先回去跟雨桐商量一下，看看她怎么想。毕竟这件事说到底，是她的仪式。我不能替她做主。”
林父拿起茶几上那支没点的烟，用手指慢慢转着。他说行，你们俩商量好，什么时候想回来提前打个电话就行。然后他把烟放回烟灰缸边上，没有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