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凡站起来踱步到窗边，看着楼下省城的街道。这个位置能看到两条街外的十字路口，车流正按部就班地通过红绿灯。他的手指轻轻敲着窗台边缘，语气平稳，像是在分析一道数学题。“钱大财比钱大发更聪明。钱大发的套路是明刀明枪，卡贷款、涨钢材、停工检查。钱大财用的是软刀子——给你一个看起来很好的合作机会，让你的采购部自己主动找上门去签长约。到时候就算发现不对劲，合同白纸黑字，想退出也得脱层皮。”他转过身看着沈月，“他现在在哪里？”

“李强说钱大财目前不在省城。钱大发出事后，他也没有以前那么高调了。而且这次之所以能掌握到这么详细的信息还是咱们之前搭上了郭主任的关系，其实钱大财把这条线藏的还是很好的，咱们很难直接抓到他本人与这条线的联系，而且就算抓出这条线也只是他儿子在前面操盘。不过李强建议先不要打草惊蛇——老周和郑某都不知道凡尘已经查了他们的底。如果我们现在收手，钱大财马上就会知道我们已经察觉了。他手头还有钢渣这个诱饵没用完，如果这条路被堵死，他会马上换另一条路——下次可能就没这么容易查到了。不如先假装还在跟老周接触，拖着他，给钱大财一个错觉，让他以为凡尘已经咬钩了。等我们把所有证据固定好，再决定什么时候收网。”

陈凡点了点头。“让工程部那个之前跟老周接触的项目经理继续和他保持联系，该询价询价，该看样品看样品，不要表现出任何异常。另外，把钢渣的第三方检测报告拿到手，所有跟老周和郑某的往来记录全部存档。钱大财这条线暂时不要动，但证据要握在自己手里。这件事你亲自盯，李强配合。”

沈月把文件收回档案袋里，站起来正要出门，忽然又转过身来，上下打量了陈凡一眼。她刚才进来的时候还一脸严肃，此刻正事说完，脸上那层严肃像退潮一样慢慢褪去，露出底下那个熟悉的沈月——嘴角微微弯着，眼神里带着几分调侃，几分好奇。

“你今天进来的时候，在前台夸小周的发型了？还跟老宋聊了下天气说今天天气不错？你平时从来不扯这些闲篇的，除非你心情特别的好。”她把档案袋夹在腋下，靠在门框上，语气恢复了那种沈月式的、不咸不淡但句句戳人要害的腔调，“昨晚雨桐没把你赶出来？”

陈凡靠在窗台上看着她，忽然觉得有必要为自己辩解一下。“我昨晚发烧了。什么都没做。吃了碗面就睡了。”

沈月挑了一下眉毛，那个挑眉毛的幅度极其微小，但意思表达得非常完整——你说你什么都没做，你觉得我会信吗？然后她把门拉开，走了出去，临走前留下一句话，语气轻快，和刚才讨论钱大财时的严肃判若两人：“感冒了就去喝姜茶，别在这傻笑。港丰的人就要到了，你要是再发烧，宋工得把你绑在椅子上灌退烧药。”

门在她身后轻轻带上了。陈凡靠在窗台上，听着她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然后拿起手机给林雨桐发了条短信：“中午可能不能一起吃饭了。公司有点事。”林雨桐的回复来得很快，只有一个字：“好。”然后又追了一条：“记得吃药。感冒刚见好，别又累着了。”

陈凡看着屏幕上的字，嘴角弯了一下。他把手机放在桌上，目光重新落在沈月留下的档案袋上。窗户玻璃倒映出他的脸，刚才在前台夸小周发型时那种轻快已经从他脸上褪尽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专注的、冷峻的平静。窗外，远方工地的塔吊还在缓缓转动。钱大财现在估计的某个角落，大概还在等老周传回消息，告诉他一头猎物已经顺利咬钩。而猎物正隔着一条走廊和沈月的背影配合，悄悄布下另一张网。

沈月走后，陈凡在窗前站了一会儿。桌上的牛皮纸档案袋还摊开着，钱大财的照片、空壳公司的工商登记信息、银行流水单的复印件，像一副还没收拢的扑克牌散落在桌面上。他把档案袋合上，放进抽屉里。

钱大财这条线，现在不能动。不是因为动不了，是因为时机不对。港丰资本的考察团说到就要到了，宋工带着设计团队已经连轴转了小半个月，方案改了一版又一版。这次合作是周国栋牵的线，他在省建设厅这些年攒下来的信用和人脉，大半都压在这件事上了。凡尘在省城的根基还浅，跟港丰签约不只是融资的问题，是打开海外资本通道的关键一步，而且凡尘这样的新企业如果能得到老牌资本，特别是海外资本的背书，对于自己入股省建，带领凡尘走出去是一个重要的有利条件。这个时候节外生枝，去动一个躲在暗处的钱大财，不值当。

他把抽屉关上，拿起手机给周浩发了条短信：“中午有空吗？一起吃个饭。”

周浩的回复很快：“有。哪里见？”

陈凡想了想，打了几个字发过去。周浩回了两个字：“好的，陈总。”

陈凡看着那两个字，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周浩来省城履新，虽说身上多了一个省城分公司董事的身份，但还是像以前一样，一点都没有转变。他在江城跟了李明的时间也不算短了，晒黑了不少，手掌磨出了薄茧，但骨子里那股书生气还是没褪干净——拘谨、礼貌、跟人说话时会习惯性地推一下眼镜，哪怕镜片并没有滑下来。

中午十二点，陈凡推开省城一家本地土菜馆的玻璃门。这家馆子开在分公司背后那条巷子里，门面不大，招牌上的红漆字已经有些斑驳了。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本地人，认识陈凡，见他进来就朝靠窗的卡座努了努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