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凡今天心情很好。
从师大后门开车回公司的路上，他破天荒地打开了车里的收音机，调到一个放老歌的频率。电台里正在播邓丽君的《月亮代表我的心》，他跟着哼了两句，调子跑到了省城另一边的高速公路上去，但他毫不在意。车窗外的梧桐树光秃秃的，但在他眼里，那几根光秃秃的枝丫也像是在跳舞。
进了公司大门，他跟谁都是笑着打招呼。前台小周正在整理来访登记表，他经过时说了句“今天的发型不错”，小周手里的登记表差点掉地上——陈总平时从不对员工的个人形象品头论足，更何况她今天的发型和昨天、前天、大前天没有任何区别，她愣了好几秒才回过神来，转头跟旁边的行政助理咬耳朵说陈总今天是不是吃了什么开心果。行政助理摇了摇头，说你问我我问谁，但我刚才在走廊里碰到他，他也冲我笑了，还说“你今天的包包很有品位”，我差点以为自己走错了公司，再说了这包我都背好久了，又不是第一次背来公司，之前陈总从来没注意过这些。
陈凡穿过走廊往自己办公室走。路过茶水间的时候，他看到老宋正端着保温杯在接水，旁边站着工程部的小刘。两人似乎在低声讨论什么图纸上的细节，老宋的铅笔别在耳朵上，手指在虚空比划来比划去的上下挥舞，点了又点。陈凡远远地冲他们挥了挥手，语气轻快地说早啊今天天气不错，然后又哼着那首跑了调的《月亮代表我的心》继续往前走。老宋端着保温杯目送他消失在走廊尽头，直到热水溢出来突然烫了他一下他才回过神来，转头问小刘陈总这是怎么了，是不是港丰那边已经给准信了。小刘耸了耸肩，说不知道，但陈总这一笑，比他平时板着脸的时候更让人心里没底。
陈凡当然不知道自己的笑容让下属们如此忐忑。他推开办公室的门，把外套挂在衣帽架上，在转椅上坐下来，脚轻轻蹬了一下地面，椅子带着他转了半圈面向窗外。省城的天际线在晨光中格外清晰，远处几栋塔吊正在缓缓转动，那是凡尘省城地块的工地。他想给林雨桐发条短信，问问她今天上午的课是什么时候结束，中午要不要一起吃饭。手机刚拿起来，办公室的门就被推开了。
沈月站在门口。她穿着一件藏蓝色的西装外套，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神色和平时完全不同——不是那种惯常的冷静自持，而是一种绷紧了的警觉，像一只嗅到了猎物的猎犬。她没有走进来，只是靠在门框上。
“别笑了。有事找你。”她的声音压得不高，但语调里的严肃像一盆冷水，把办公室里飘荡的那点欢快气氛浇了个透。
陈凡把手机放下，椅子转了回来。沈月走进来，把档案袋放在他桌上，没有坐下。她翻开档案袋，从里面抽出几张照片和一份打印出来的工商登记信息，在桌面上一字排开。照片拍的是一个中年男人，穿着深色夹克，站在省城某家茶馆门口正和另一个男人握手。另一个男人的脸被拍得很清楚——是上次工程部提到的那个中间人，姓周，自称是某建材贸易公司的业务经理。
“上次钢渣那个事，我让李强去查了。”沈月用手指点了一下照片上穿深色夹克的男人，“这个人是中间人老周的幕后老板，姓郑，名义上是一家建材贸易公司的法人。但这家公司注册到现在不到一年，实际经营地址是空的——李强派人去蹲了两天，那个地址是个仓库，门锁着，没有员工进出，也没有任何货物周转。是个空壳。”
她翻到下一页，是一份银行流水单的复印件，上面用荧光笔标注了几处关键的交易记录。“郑某这家空壳公司最近三个月有几笔大额进账，汇款方都是省城本地一家名为‘鑫达商贸’的公司。我继续查鑫达商贸的背景——法人是一个叫钱有道的人。”她抬起头看着陈凡，“钱有道，这个名字你你可能没听过，但是钱大财，这个名字你不会陌生吧，钱有道就是钱大财的亲儿子。”
陈凡没有回答，其实就像沈月说的那样，他对钱有道这个名字很陌生，但是钱这个姓还是第一时间触动了他的神经，最后果不其然又是钱大发那一家子。他的目光钉在那份银行流水单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钱大财。钱大发的亲弟弟。上次在省城金融系统里给凡尘的贷款使绊子的，正是这个人。钱大发被自己搞的焦头烂额之后，他低调了很长一段时间，没想到现在又冒出来了。他用空壳公司通过中间商向凡尘销售低价钢渣，表面上是正常的商业合作，但以钱大财的手段，绝不可能仅仅只是为了做成一单生意。
“钢渣本身有没有问题？”陈凡抬起头。
“钢渣本身是合格的。李强让人从老周提供的样品里抽检了，游离氧化钙含量低于百分之三，安定性检测也过了。但价格低得不正常。”沈月从档案袋里抽出最后一份文件，是李强手写的分析报告，字迹歪歪扭扭但条理清楚，“李强查了省城本地几家钢厂的废料处理价格，老周给凡尘的报价比市场均价低了将近三成。而且老周对工程部说的是‘长期合作还能再降’。”
她顿了一下，看着陈凡。陈凡接过那份分析报告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放下。
“低价钢渣本身没有问题，但这笔生意有问题。钱大财的目的不是卖钢渣——他是想用低价钢渣做诱饵，让凡尘在省城项目的建材采购上形成依赖。一旦我们大量采购低价钢渣，签订长期供货合同，我们的现金流就会被钢渣订单占住。到时候他随时可以在价格上做文章，或者在供货周期上卡我们。而我们因为已经签了长约，短期内无法替换供应商，只能被他牵着鼻子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