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闯王，话虽如此，可死守山里终究不是办法。咱们十几万大军，每日粮草消耗就是个天文数字，如今存粮已经见底，再耗下去，军心必崩。依我看，不如集中精锐，挑一处明军防线薄弱的口子，拼死突围，总比坐以待毙要强。”

他这话看似公允，实则藏着私心。

罗汝才的部队向来保存实力，不愿死磕，越早突围，他的人马损耗就越少。

若是长期被困苦战，他的嫡系兵力必然折损严重，这是他万万不愿看到的。

老回回马守应闷声开口，声音沙哑硬朗。

“要打就打！我麾下回兵不怕死！可粮草得先均分给各部。这几日别的营还有余粮，我们营里弟兄已经开始啃树皮了，再饿下去，不用打仗，弟兄们先垮了！”

他话音刚落，立刻就有其他营的小头领低声反驳，帐内瞬间泛起细碎的争执声。

“凭什么均分？我们营拼死抢来的粮草，凭什么分给你们？”

“都是三十六营弟兄，患难与共，凭什么厚此薄彼？”

争执声越来越大，原本紧绷的军心，愈发涣散。

高迎祥抬手重重一拍桌案，沉声喝道：“都闭嘴！”

厚重的声压落下，帐内瞬间安静下来，没人再敢多言。

高迎祥目光扫过众人，眼底满是无奈与清醒。

“我知道大家都难，弟兄们都在挨饿、受累、受怕。可眼下最忌讳内乱！王自用刚死，各部本就人心不齐，若是咱们自己先闹起来、互相猜忌，不用明军动手，咱们自己就先散了、败了！”

他心里透亮，如今这支十几万的联军，看着声势浩大，实则就是一盘强行拼凑的散沙。

张献忠桀骜自雄，向来不愿屈居人下，只认实力不认号令；罗汝才首鼠两端，凡事只求自保，从不肯全力死战；老回回、革里眼等各路头领，各有派系、各有私心，麾下兵马只听自家头领的，根本做不到统一调度。

往日有王自用压制，尚且摩擦不断，如今群龙无首，全靠一纸盟约勉强抱团，稍有风吹草动，立刻就会分崩离析。

沉默许久，一直站在后方不曾说话的李自成，终于缓缓开口。

他声音不高，却沉稳有力，字字清晰，压过了帐内残存的细碎动静。

“各位头领，眼下吵粮草、争对错，全无用处。咱们得先看清明军的真实布局，才能找准活路。”

众人闻声，纷纷转头看向他。

一众老牌渠魁眼里，或多或少都带着几分轻视，只当是年轻后辈多嘴。

一个小小的闯将，资历浅、势力弱，轮不到他大放厥词。

张献忠更是挑眉，语气带着几分戏谑讥讽。

“哦？小李闯将，你年纪轻轻，倒是看得通透？那你说说，明军到底是什么布局，咱们又该怎么活？”

李自成不卑不亢，上前两步，走到地形图前，抬手指着山川地势，缓缓说道。

“如今明军的打法，很清楚，就是锁死四面、步步收缩，把咱们困死在太行深山里，活活耗死。”

“曹文诏在北，统领晋陕精锐，稳扎稳打，不急着强攻，只一点点清剿外围山头、切断咱们的退路，慢慢压缩咱们的活动范围。他是老将，最懂围师之道，不求速胜，只求困死。”

“卢象升在东，扼守冀南山口，兵锋最锐、战力最强。他刚打赢几场硬仗，士气正盛，就是要堵死咱们重返平原、劫掠粮草的路子，把咱们死死摁在山里。”

“左良玉、玄默在南，死守黄河防线，渡口尽毁、船只尽焚，黄河天险彻底封死，不让咱们渡河南下，断了咱们最后的逃生路。”

“西面群山连绵，山路险峻，早已被地方明军和乡勇层层设防，无路可退。”

他条理清晰，几句话就把明军四面合围的死局剖析得明明白白。

帐内众人神色渐渐凝重，原本焦躁的争执，彻底平息下来。

李自成目光扫过众人，继续说道。

“明军的心思很明确，深知咱们人心不齐、粮草不济。他们不急于和咱们决战，只想把咱们困到粮尽兵疲、内乱爆发，届时再一举围剿，不费吹灰之力收了残局。”

罗汝才闻言微微颔首，语气认真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