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

太行山的雨，黏糊糊的，下得没个章法。

天刚蒙蒙亮，浓重的水雾就裹着群山，把武安、涉县、林县这一片连绵的山坳捂得严严实实。

山风卷着雨丝钻进林子，吹得残破的义军军旗簌簌发抖，旗面上洗得发白的“闯”字，在阴雨天里看着格外惨淡。

山谷里密密麻麻扎着连绵的营寨，十几万义军挤在这片狭窄的山地之间，连落脚的空地都快要不够用。

泥土、马粪、烂草鞋、发霉的干粮混在一起，沤出一股刺鼻的酸臭味，弥漫在每一寸空气里。

没人说话，只有此起彼伏的咳嗽声、战马疲惫的喘息声，还有远处山林里偶尔传来的鸟鸣，衬得整片山谷愈发死寂。

没人敢大声说话。

半个月前，三十六营的总盟主紫金梁王自用，在济源的血战里中了明军暗箭，重伤不治，死得惨烈。

这消息像一块巨石砸进乱局里，瞬间打散了义军原本就松散的军心。

往日里还有王自用居中调度，能勉强压下各路头领的私心，统筹各部进退，如今主心骨一倒，几十万三十六营联军瞬间成了一盘散沙。

乱世里头，谁的拳头硬，谁就能说了算。

各路大小头领一番暗中较劲、掂量局势，最终公认战力最强、资历最老的高迎祥，被推成了新的主力盟主，暂时撑起残局。

可这盟主之位，看着风光，实则是个烫手的炭火盆。

此刻的高迎祥，心里比谁都清楚，他们十几万义军，已经被死死困死在了黄河北岸的太行山里，进退无路，插翅难飞。

大帐简陋不堪，不过是几块木板拼接、蒙上破旧麻布搭起来的，挡不住山风，也遮不住密雨。

帐内潮气逼人，灯火昏黄摇曳，映得帐中众人的脸色，个个阴沉如水。

高迎祥坐在正中的木凳上，一身沾满泥污的战甲，须发凌乱，眉宇间锁着化不开的疲惫与焦灼。

他年近四十，常年征战让他肤色黝黑、筋骨结实，一双眼睛原本锐利如鹰，此刻却布满血丝，眼底是压不住的疲惫。

帐内站着的，全是如今义军里最顶尖的渠魁，个个手握重兵，割据一方，却此刻一同被困在这方寸山谷。

张献忠靠在帐边立柱上，身形魁梧，面皮紫红，一双三角眼半眯着，看似漫不经心，实则眼底精光闪动，悄悄打量着帐内每一个人。

他向来桀骜不驯，服软不服硬，从前只对王自用三分服气，如今高迎祥上位，他心里压根没有全然归顺的心思，只是碍于局势，暂时隐忍罢了。

罗汝才站在另一侧，神色圆滑，脸上挂着惯常的笑，眼底却藏着深沉的算计。

他绰号曹操，最善审时度势、左右逢源，从不肯把自己的本钱彻底拼光，凡事都要留三分退路。

老回回马守应立在角落，沉默寡言，一身回族兵士的装束，性子刚硬执拗，麾下的回兵个个凶悍善战，却也最是护短，向来只听自己头领的号令，对其他派系始终隔着一层。

而李自成，站在人群靠后的位置。

他年纪尚轻，在一众老牌头领里不算起眼，如今只是高迎祥麾下的闯将，隶属高氏主力一脉。

他身形高大挺拔，面容沉静，不抢话、不张扬，一双眼睛却牢牢盯着摊在案上的简陋地形图，看得格外认真，心里默默盘算着进退的活路。

帐内死寂了许久，终于有人忍不住，率先打破了沉默。

是张献忠。

他嗤笑一声，声音粗哑，带着几分不耐和讥讽。

“闯王，咱就别干坐着耗时辰了。天天躲在这山沟里挨雨淋、饿肚子，到底是个章程？王自用活着的时候，咱们好歹有个头领拿主意，如今他一死，明军倒是捡了便宜，四面八方把咱们围得水泄不通。再这么耗下去，不用官军打进来，咱们自己就得饿死、困死！”

这话直白又扎心，瞬间戳破了所有人心里的顾虑。

帐内好几个人纷纷点头，脸上满是焦躁。

连日被困，粮草断绝，军心浮动，谁心里都憋着一股火气和恐慌。

高迎祥抬眼看向张献忠，语气沉缓，带着压抑的疲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