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志平压下心中的焦躁，毕竟这些地下野人刚刚经历了一场大乱，此刻正在忙碌着救治。

这一场浩劫，端的惨烈至极。灰民村落之中，原本垒石为屋、聚光取火的蛮荒秩序，被那头自龙腹深处爬出的血鬣洪犼搅了个天翻地覆。

低矮石屋塌了大半，草顶翻飞，石墙崩裂，泥水混合着暗绿色的腥血，在岩地上蜿蜒如蛇。荧光苔痕依旧幽幽散发着冷辉，却再也照不亮满地的断臂残肢与哀鸿遍野。

数以百计的幽墟灰民，此刻正相互搀扶着，以最原始的法子救治伤者。

它们虽形貌粗犷、眉骨高耸，下颌处却有着高等智慧生灵才有的骨性颏部；此刻那一双双幽绿的巨目之中，凶悍与嗜血早已褪尽，只剩下劫后余生的惊悸与哀戚。

有几名披着兽皮的灰民，正将阴湿石缝中所生的灰白菌蕈捣碎，敷在同伴那被利爪撕开的血口之上；又有几名灰民妇女，捧着用干草绞成的绳索，为断了骨头的战士捆扎固定。

尹志平看在眼中，心头那股因出路断绝而生的焦躁，反倒被一种难以名状的沉重压了下去。

他终究是穿越此世、历经无数生死的人物，岂能坐视不理？

“公主，”尹志平低声唤道，“你且以腹语告之首领，某家略通医理，或可助它们一臂之力。”

焰玲珑闻言微微颔首，当下以那门段氏秘传的“腹语传心术”，对着那披皮首领发出了一连串低沉而奇特的嗡鸣之音。

那披皮首领——尹志平后来从焰玲珑口中得知，它唤作“岩鬣”，听了腹语，那双幽绿的巨目之中顿时闪过一抹希冀。

它当下对着周遭灰民“嗬嗬”几声，那些灰民便纷纷让开一条通路。

尹志平近前查看，但见一名灰民战士左臂被血鬣洪犼的利爪撕开了一道深可见骨的血口，暗绿色的血液汩汩而出，若非灰民天生体魄强悍，此刻早已气绝。

尹志平二话不说，右手食指并中指，以“太和功”的柔韧和气渡入那战士臂上几处穴道，封住血脉；又挑了一块干净的苔藓，蘸了净水，为其洗净创口，再以石片压紧包扎。

他这一手，端的是干净利落。那灰民战士初时还龇牙咧嘴，待得尹志平封穴止血之后，竟觉疼痛大减，当下对着尹志平连连叩首，口中“嗬嗬”有声，满是感激。

其实若按后世医理，伤口须以烈酒或沸水消毒，方能防其溃烂。

可尹志平见过那灰民死后尸身速朽之状，心知这地底真菌群与地表截然不同——强施消毒，反倒会杀了它们体内共生的菌群，适得其反。

这就好比给一头河马疗伤。河马在泥潭里活惯了，皮肤离了泥水便要干裂。你为让它伤口愈合，把它拖到干燥的地方，伤口或许好得快些，可它那身皮先就撑不住了。

段祥兴蹲在一旁，看得啧啧称奇：“甄将军，你、你竟还懂这等疗伤之法？端的神乎其技！”

尹志平苦笑一声，低声道：“某家昔日于千军万马之中，见惯了刀箭之伤，这点手法，不过是战场急救的粗浅功夫罢了。”

他嘴上谦虚，手上却不停，接连为十余名重伤灰民封穴、止血、正骨。

焰玲珑以腹语在旁翻译，将尹志平的嘱托一一告之。

那岩鬣首领听得连连点头，一双巨目望向尹志平之时，已是充满了近乎崇拜的敬畏——在灰民眼中，这能引天火、造光炮、又救死扶伤的“天人”，端的是神明一般的人物。

便在尹志平忙于救治之际，那岩鬣首领忽地对着焰玲珑发出一阵急促的“嗬嗬”之声，双爪比比划划。

焰玲珑凝神倾听，那张绝美的俏脸之上，神色渐渐变得奇异起来。待得首领说完，她转向尹志平，轻声道：“尹大哥，首领说，先前那守护入口的巨蛞蝓，乃是它们灰民一族世代供奉的‘守护兽’。”

“守护兽？”尹志平眉头一皱，“可是那入口处、被炸药炸死的那头巨大蛞蝓？”

“正是。”焰玲珑点头，以腹语再与首领对答几句，这才继续翻译道，“首领说，那巨蛞蝓身躯庞大，寻常兵刃根本伤它不得。便是方才那头血鬣洪犼，也不是巨蛞蝓的对手！”

此言一出，不独尹志平，连一旁的段祥兴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们的脑海中立刻浮现出先前在那入口处所见的一幕——那头巨蛞蝓的确庞大无朋，蠕动之间连岩石都为之腐蚀，端的如一座移动的肉丘。

当时它守护入口，却被夏云祥死士的火药连同洞口一并炸碎，尸骨无存。如今听岩鬣首领说来，竟连那血鬣洪犼都要忌惮它三分。

“首领还说了什么？”尹志平沉声问道。

焰玲珑又以腹语询问，那岩鬣首领当下比比划划，口中“嗬嗬”不绝，显是说得兴起。

焰玲珑道：“首领说，它们灰民还豢养了许多小的蛞蝓。只是要想长成那般大的守护兽，却需花费极漫长的时间——因为这种蛞蝓生性凶残，会互相吞噬！”

“互相吞噬？”段祥兴一愣。

“正是。”焰玲珑轻声道，“首领说，它们将数十条小蛞蝓同置于一处石穴之中，不给足食，那些小蛞蝓便会彼此残杀、吞噬，最终活下来的那一条，方能独享食料，慢慢长成巨蛞蝓。这便如同……如同地上之人所说的‘九犬生一獒’一般！”

“九犬生一獒！”尹志平与段祥兴齐齐一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