须知“九犬生一獒”乃是将数条幼犬置于一坑，不供食料，令其互相撕咬吞噬，最后活下来的那一条，便是獒犬，凶悍无匹，可搏狼噬虎。却不料这地底幽墟的灰民，竟以同样的法子豢养蛞蝓守护兽！
尹志平心中暗叹：“万物之理，端的殊途同归。”
他一面想，一面透过焰玲珑的腹语，继续询问那豢养之法。岩鬣首领比划道：那些小蛞蝓自相残杀之后，胜者便被奉为“灵蛞”，由灰民以地热所蕴养的菌蕈、暗河盲鱼喂养，百年方可有小成，数百年方能长成方才那般庞大的守护兽。
而如今洞口被炸、巨蛞蝓身死，那剩下的小蛞蝓尚在石穴之中，若要再养出一头守护兽，没有数百年的光阴，绝无可能。
段祥兴听得直咋舌，喃喃道：“数百年……端的比那王八熬汤还慢。这等蛮荒之法，虽残酷，却也无奈。”
尹志平却由此想到了更深一层：这地底世界的生存法则，竟比地表还要残酷百倍。灰民弱小，无力对抗那龙腹深处的血鬣洪犼，便只能以蛞蝓为守护兽；而蛞蝓的成长，又需以吞噬同类为代价。这便是一环扣一环的生存链，端的令人不寒而栗。
便在此时，那始终坐在一块巨岩上骂骂咧咧的极乐老人，忽地拄着禅杖，一瘸一拐地走了过来。
他一双老眼扫过满地狼藉的村落，又扫过那些正在被救治的灰民，终是长长叹了口气，骂道：
“你个傻大个儿！洒了满地的血，招来那等孽畜，端的把老衲这二百年的清净之地搅得鸡飞狗跳！如今村落毁了，守护兽也死了，老衲这把老骨头，怕是也要被气得早登极乐了！”
尹志平被骂得苦笑，拱手道：“大师教训得是，此番确是某家之过。只是事已至此，还请大师指点一条明路——这地底幽墟，难道真就出不去了么？”
极乐老人翻了个白眼，一屁股坐在那巨岩之上，禅杖往地上一杵，哼道：“想得美，老衲还能真让你们几个在这儿待一辈子不成？”
此言一出，尹志平、焰玲珑、段祥兴三人皆是精神一振。
段祥兴忙不迭凑上前去，搓着手道：“大师！您老快说，可是还有别的出路？！”
极乐老人捋了捋胡须，白眉一轩，缓缓道：“老衲当年孤身闯入这极乐洞，一路向下数月，走过的路，比你们吃过的盐还多。这幽墟地底，并非只有方才被炸封的那一条陆路。还有一条——暗河！”
“暗河？！”尹志平瞳孔一缩。
“不错。”极乐老人点了点头，枯瘦的手指往脚下深处一指，“这地底世界，暗河纵横，四通八达。那暗河之水，乃是自地表渗入，又顺地脉裂隙向下奔涌，一路经过龙腹、龙心，直至最深处。你们方才进来之时所经的潭水，不过是暗河的一条支流罢了。真正的暗河主道，通向极深之处，若能顺流而下，未必不能寻到出口。”
段祥兴听得眼睛一亮，可随即又苦了脸：“大师，那暗河既是向下流的，岂不是要越来越深？咱们、咱们往下走，岂不是自寻死路？”
“憨熊！你懂个铲铲！”极乐老人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骂得毫不客气，“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这地底暗河，虽是向下流，可水是活的！水往低处流，流到极深之处，便有地火蒸腾、裂隙回旋，兜兜转转，终有出口通向外间！只不过——”
他话锋一顿，那双老眼之中，竟是罕见地掠过一抹忌惮之色：“只不过，这条路，凶险万分！那暗河自村落下方发源，一路向下，先要经过‘龙腹’！”
“龙腹？”尹志平心头一凛，“可是那血鬣洪犼栖息的所在？”
“正是！”极乐老人重重点头，面色沉了下来，“龙腹深处，那片方圆数十里的黑雾沼泽，便是那群血鬣洪犼的老巢！它们世代栖于沼泽泥浆之中，借浮力托举身躯，端的如鱼得水。你们若是顺暗河而下，便要从那片沼泽底下穿过去！一旦被那些孽畜嗅到气息，便是十条命也不够丢的！”
段祥兴听得浑身一哆嗦，脸色白得像刷了浆糊，结结巴巴道：“那、那岂不是……羊入虎口、自投罗网？！”
“这还不算最险的。”极乐老人摇了摇头，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被什么东西听见一般，“过了龙腹，再往下，便是‘龙头’！”
“龙头？”焰玲珑秀眉微蹙，“那又是何处？”
极乐老人缓缓吐出一口浊气，两条白眉拧成了一团，一字一顿道：“龙头，乃是这地底龙脉最深处、最核心的所在！那里的地脉灵气之浓，比之外面强了何止百倍！也正因为如此，那里……有东西！”
段祥兴咽了口唾沫，声音都变了调：“有、有东西？大师，您、您莫要吓我……那龙头之处，究竟有什么？！”
极乐老人抬起头，那双浑浊的老眼之中，竟是罕见地浮现出一抹追忆与敬畏，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悚然。
“白蛇精！”老和尚一字一顿，吐出了三个字。
“白蛇精？！”
这三个字一出，不独段祥兴，就连一旁的焰玲珑，都露出了匪夷所思之色！
段祥兴瞪大了眼睛，一张脸涨得通红，结结巴巴道：“大、大师……您、您莫不是……莫不是被方才那魔犼吓得失了心智罢？白蛇精？那、那是话本里才有的狐仙鬼怪，怎地、怎地会在这地底幽墟之中？！”
焰玲珑虽未开口，可那双清冷的眸子之中，亦是掠过一抹难以置信。她与段祥兴对视一眼，两人心中皆是不约而同地生出一个念头：这位活了二百余岁的极乐老人，除了平时喜欢骂人、脾气暴躁之外，方才观其言行，怎么看都很正常啊！怎地一说起那龙头，便说起白蛇精这等荒诞不经之物？莫非他当年孤身探洞，在那极深之处被什么阴煞之气迷了心窍，留下了隐疾？
尹志平却未发一言。他望着极乐老人那张沟壑纵横的老脸，只见老和尚虽说荒诞之言，可那双眼睛却清澈如渊，全无半分疯癫之态。他心中暗忖：这老和尚活了两百多岁，见识远超常人，绝不会无的放矢。他口中的“白蛇精”，必有所指！
当下尹志平拱手，沉声问道：“大师，某家斗胆相询——您当年路过龙头之时，到底遇到了什么？还请明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