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风吹拂着那挂在墙上摇摇晃晃的牌子,铁栅栏门早已锈迹斑斑,从残破的门里,还能看到园中仍缠绕着葡萄藤的架子,以及在地上随风滚动的酒桶。再往里看,古老的宅邸早已没了当初鲜亮的光辉,只能用它的体积和难以辨认的装饰,诉说过去的繁华。
谈天地把手放在铁栅栏门上,闭着眼睛,感受阵阵清风拂面,喃喃自语道:“妈妈,是我回来的太晚了。”
只轻轻一推,门就被打开了。谈天地和维文选一前一后走进了庄园,四处望去,杂草掩盖了小径,枯树倒在一旁,鸟儿们在屋顶“叽叽喳喳”,好像在欢迎谈天地的归来。
宅邸的门早就不翼而飞了,从门口就能看到屋里。虽然希望渺茫,但是谈天地还是喊了一句:“有人吗?”连着喊了三声,除了鸟儿,没有任何回应。
“看来是荒废了。”文选道。
谈天地没有回答,而是径直往宅邸走去。走不多远便停下了脚步,文选也看向那宅邸的门口,只见一个老妇人拄着拐杖,从门里走了出来,一边走还一边说道:“这里已经一无所有啦,就我这糟老婆子,你们要拿什么东西请到别处去吧。”说着话,那位老妇人已经走下门口的台阶,到了庄园的地上。
“老婆婆,这里是葛朗台庄园吗?”谈天地问道。
“你没看见门口牌子上写的字吗?”老妇人用拐杖敲了敲地。
“就那牌子?”文选看了看门口那牌子,如果说刚才还挂在门旁,现在已经掉在地上了。
谈天地哽咽了起来,“那,您知道欧也妮吗?”
一番话让老妇人抬起了头,她拄着拐杖慢慢走近了谈天地,用那双浑浊的眼睛仔细看着眼前的人,只一分钟,那老妇人的双手就开始颤抖,浑身也抖动起来,褶皱的嘴微微抽搐着,“你……你是……”
“我叫谈天地,欧也妮是我的母亲。”谈天地道。
那老妇人伸出颤抖的手摸向了谈天地的脸,嘴微微张开,一个字一个字地说道:“真……真像,你的脸,真像欧也妮小姐。”老妇人哭了出来,“我终于等到您了,欢迎回家,欧也妮小姐。”说着,一把拉过谈天地的手就往里走。
刚踏进那门框,一股霉味就扑面而来,谈天地跟着老妇人坐到一旁的楼梯上,文选则坐在门槛上。这里已经只剩下宅子了,家具器皿都没有了,好多地方都是周围一片灰,中间比较干净,可见这里曾经放着什么东西。
“都没了。”老妇人在那不停重复道。她就是拿侬,那位一直陪伴老葛朗台到最后的人。在老葛朗台去世之后,她便一直守护着老葛朗台的产业。根据遗产继承的规定,这些都是属于欧也妮小姐的,拿侬就一直等着,等着,希望有生之年能等到欧也妮回来。
但是在欧也妮回来之前,白虎派倒是先回来了。在老葛朗台刚去世的几年里,拿侬还是个强悍的农妇,拿着钢叉三次赶跑了前来偷窃的小偷,以至于龙尾地区都在传,葛朗台庄园里住着一个疯女人,就算你拿着礼物去,她也会把你给赶出来。
拿侬这么做,是为了确保葛朗台庄园万无一失,自从葛朗台去世之后,好多人都想把庄园夺过来,他们都找机会接近拿侬,想骗她把地契什么的交出来,甚至还有雇人去偷的。为了保护这里,拿侬索性把铁门给锁死,不见任何客人。真可谓:躲进小宅成一统,管他春夏和秋冬。
不知过了多少年月,拿侬收拾屋子的时候越来越觉得体力不支,从玻璃镜中,她看着自己长出了第一根白发。不知不觉,她再也收拾不动了,镜子因为长年累月落下灰尘,这倒让她可以不必看着自己变老。
拿侬清楚地记得,让她拄拐杖的那晚。铁门外传来了急促的马蹄声,足有上百人之多,他们聚气在手,一道霹雷打碎了门锁,紧接着就冲了进来,把种的花花草草给踩死,将葡萄藤从架子上拉了下来。
要是当年的拿侬,一个冲动就会拿着钢叉去和他们拼命。现在的拿侬不会,她只要稍微活动一下就会觉得浑身酸痛。
就在白虎派的骑士要冲进宅邸大门的时候突然都停下了,只见一个老妇人左手拿着钢叉,右手提着一盏油灯,走到了宅邸的台阶上。
白虎派的骑士虽然身经百战,却也被眼前的一幕给震住了,这老妇人要干嘛,是要拼命吗?她能干的过谁?只要我们聚气在手,一道霹雷就能让她化为灰烬。在犹豫了一分零四秒之后,其中一个骑士发起了攻势,他挥舞着马刀冲向了老妇人,老妇人将钢叉横在手上,摆出了招架的姿势。才一回合,老妇人就被撞倒在地,不省人事了。
清晨的阳光照到了拿侬的脸上,温暖了她的身体。她慢慢苏醒过来,看了看周围,整个庄园一片狼藉,再回头看向屋内,本来映入眼帘的家具都不见了,只剩下一张地毯。拿侬用手撑着台阶想站起来,刚要使劲,她的右腿就疼痛无比。
昨晚的钢叉早已断成两截,那盏油灯也被踏碎了。拿侬往前爬了一段,捡起钢叉的木棒,撑着自己站了起来。
在谈天地他们来之前的日子里,拿侬都是裹着地毯睡觉的,厨房被抢的什么都不剩,喝水只得喝井水还有顺着屋顶滴下的雨水。在白虎派的入侵时期,拿侬都是啃木头,吃青草撑下来的。直到怀远先生稳定了龙尾地区的局势,想到要帮助那些被白虎派搞得流离失所,倾家荡产的人,这才派人过来送了些粮食,拿侬才又活到了现在。
“你……你终于回来了,回来就好,回来就好。”拿侬抱着谈天地放声大哭。谈天地也很难过,轻拍着拿侬的背安慰她。
“拿侬,我外公在哪儿?”谈天地问道。
“没有了,他的骨灰被人撒到了地上,盒子被他们抢走了。”拿侬指了指门外的一棵小树苗,“他现在应该就在这棵树里吧。”
谈天地站起身子,慢慢走到了门口,从文选的身旁经过,来到了院子中的那棵小树前,跪倒在地,磕头道:“外公啊,您外甥来看你啦。我妈妈过得挺好的,您就放心吧。”
就在谈天地磕头的时候,拿侬从暗处拿出了一个盒子,交到了文选手里,“这是给谈天地少爷的,也是我最后的任务,我该走了。”说完,拿侬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往后门走去。
“等等,拿侬,你不亲自交给谈天地吗?”文选问道。
“我没脸亲自交给他。是我没用,才使得这庄园破落至此,我对不起葛朗台老爷,对不起欧也妮小姐。”拿侬擦了擦眼泪,让文选告诉谈天地不要留她,自己去意已决。文选点了点头,目送着拿侬离开这栋宅邸。
磕头完毕,谈天地走回了屋里,却不见拿侬,文选把盒子交给了他,告诉他,拿侬去意已决。谈天地接过盒子,抿了一下嘴唇,打开盒子一看,里面是一叠纸和一个镀金十字架。谈天地把十字架放进了口袋,仔细翻阅着那叠纸。
最上面一张是地契,下面的全是账册,一直翻到最后一张纸,上面是用鲜血书写的:余款仅剩地契,罪人拿侬。
……
在前往市区的车上,谈天地看着母亲的照片一言不发。文选想活跃一下气氛,笑道:“恭喜你又得了一块地。”
“这有什么好恭喜的?”谈天地“呵”了一声,“这里已经被毁成这样,要值钱得过好久呢。”
“对了,”文选突然想到了一件事,“我们做了那么多年的朋友,还真没见过你的母亲,而且也就是这次才听你谈起。”
“你想知道答案吗?”谈天地把照片放了下来,“因为我的母亲,在我一岁的时候就和父亲离婚了,这么多年她一直住在修道院里。”
“什么?”文选吃了一惊。
“我的父亲,你觉得他人怎么样?”谈天地问道。
“为人老实,又能挣钱,男人的典范啊。”
“是啊,男人的典范,典范到把我妈都弄丢了。”谈天地的眼睛眯了起来,“他过去就是个无赖,刚刚成家那会儿对我妈妈还不错,后来为了生计,按他的话说为了这个家,四处奔波,挣了好多好多钱,而我的妈妈在生下我之后不久,便得了抑郁症,在最需要关怀的时候他又在哪儿?等我长大开始明白事理之后,常常去修道院看望我的妈妈,她说对我父亲很失望,本来外公就已经是个爱钱胜过爱她的人,现在丈夫也是这样,她已经绝望了。所以我从小就发誓,绝对不能成为这样的人,要懂得去爱,去关怀你身边的人。”
谈天地把照片也放到了盒子里,把盒子放进了行李箱中,两眼眺望着车窗外的远方,再度陷入了沉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