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堂的石柱正在一根一根地竖起来。

每竖起一根，他就欠银行更多一分。

他现在已经欠了八万金弗罗林了。

三万新的，加五万旧的。

这个数字，他这辈子都还不清。

他的命运，已经跟银行的账本拴在一起了。

仪式结束之后，乔瓦尼站在济贫院的大厅里。

大厅很朴素，长条桌，长条凳，墙上一个简单的木头十字架。

第一批住进来的是穷人区里最老、最弱、最没有人管的那些人。

三十七个老人。

他们有的失去了儿女，有的被丈夫抛弃，有的一辈子没嫁过人。

他们住进来的时候，眼睛里都是茫然。

他们不理解“济贫院”是什么。

他们只知道，这里有一张床，每天有两顿粥，不用交钱。

有个老太太拉着卡特琳娜的手，反复地问：“真的不要钱吗？真的可以住多久？”

卡特琳娜安慰她说可以住到不想住为止。

老太太哭了。

她说她活了六十多年，从来没有人不要钱就让她住的。

消息传开了。

不到三天，整个科隆都在谈论济贫院的事。

市场上的商人说：“那个佛罗伦萨人，是个大好人。”

码头上的搬运工说：“先知大人比大主教还好。大主教只会收税，先知大人会给我们饭吃。”

甚至城防委员会的一个委员也私下说：“不管他是不是教廷派来的，他做的这些事情，市政厅做了十年都没做到。”

这些话传到瓦尔拉姆耳朵里的时候，他正在书房里看教堂工地的图纸。

他放下图纸，看着窗外的雨。

他发现了一个让他心里很不舒服的事实。

科隆的百姓感谢的人，不是他这个大主教。

是那个佛罗伦萨人。

济贫院挂着教区的名字，但所有人都知道钱是谁出的。

学堂挂着教区的名字，但教师是银行派来的。

施粥站挂着教区的名字，但粥锅是银行买的，粮食是银行运的。

他的名字像是一张皮，套在银行的骨架上面。

皮是他的。

骨头和血肉，都是别人的。

他想反抗。

但他不知道从哪里反抗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