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硬的短茬擦过额头的皮肤，带来一阵细密的刺挠感。浓重的铁锈味混合着硝烟，强势地撞入黎野的鼻腔。

这男人身上的每一寸肌肉都在紧绷，他背着沾满碎肉和鲜血的双手，甚至不敢去触碰那辆干干净净的婴儿车。像一只生怕弄脏了主人衣角的护主恶犬，小心翼翼地凑过来讨赏。

黎野觉得眼眶深处涌起一阵温热的酸涩。她没有开口说半句废话。

她背着重伤的红姐，单手稳住婴儿车。腾出唯一空闲的那只手，一把揪住霍渊那件被血水浸透的衬衫领口，用力往下一拽。

微凉的嘴唇直接印在他满是伤痕的薄唇上。

腥咸、滚烫，带着硝烟的苦涩。

霍渊瞳孔骤缩。

“干得漂亮。”黎野松开手，指腹抹掉唇角的血迹，眼底闪烁着野性，“这是预支的奖金。走。”

海风像刀子一样刮过漆黑的海面，卷起白色的浪沫。

两人跃上救生快艇的甲板。霍渊迅速脱下身上最后一件算得上完好的西装外套，动作熟练地将黎野和婴儿车严严实实地裹了起来。他自己只穿着一件被碎玻璃划得破烂不堪的单衣，站在驾驶台前，双手握住了冰冷的金属方向舵。

黎野按下手中的红色引爆器，背靠在他宽阔的后背上，声音散漫中透着一股子疯劲：“看清楚，这场蜜月烟火，够不够盛大。”

“轰——！”

巨大的爆炸声撕裂夜幕，几万吨的海水被炸上高空，化作倾盆暴雨砸落。冲天的橘色火光瞬间吞噬了整艘游轮，滚烫的气浪推着快艇在海面上剧烈起伏，仿佛随时会倾覆。

就在火光的最深处。

浓烟并没有被海风吹散，反而被一股诡异的力量强行扭曲、重组。无数幽绿色的乱码在半空中飞速穿梭交织，在一阵令人牙酸的电磁嗡鸣声中，凝聚成一只足有百米高的全息巨眼。

那只眼睛没有瞳孔，只有冰冷的数据流在眼窝里流转。它悬浮在半空，居高临下地锁定了在海浪中颠簸的快艇。

周遭的空气温度在眨眼间跌破冰点。空气中的水分凝结成锋利的冰渣，打在脸上生疼。

快艇的防弹挡风玻璃上，迅速攀爬出一层厚厚的白霜，视线被完全遮挡。仪表盘上的指针仿佛失去了地心引力的控制，毫无规律地三百六十度打转，红色的警报指示灯疯狂闪烁。

海水在船底深处形成了一个巨大的黑色漩涡，庞大的吸力拉扯着船身，企图将这艘孤舟拖入无底深渊。

霍渊脑髓深处的痛楚毫无预兆地卷土重来，甚至比以往任何一次暗网实验的后遗症都要猛烈。他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鼻腔里渗出细密的血丝，顺着刚毅的下巴，一滴滴砸在操纵杆上。

他没有去擦血。左手死死把住方向舵，手背上青筋暴突。右手一把将黎野按进自己怀里，用血肉之躯挡住头顶那股来自高维度的无形碾压感。

“抱紧我！”他咬着牙，铁锈味在口腔里弥漫，声音从齿缝里硬生生挤出来。

黎野没有丝毫慌乱。她反手死死扣住他劲瘦的腰，右臂越过他的身侧，一掌拍在控制台上，将氮气加速阀推到了底。

引擎发出一声撕裂喉咙的机械咆哮。

快艇船头高高翘起，螺旋桨在海面上切出两道白色的雪浪。他们硬生生切开漩涡的边缘，像一把出鞘的利刃般撞碎了凝结着冰霜的海浪，冲出了那片磁场扭曲的死域。

身后的幽绿巨眼在半空中闪烁了两下，凝视着逃脱的猎物，最终化作漫天散落的乱码碎片，被海风吹散。

但那股透进骨头缝里的森寒，久久没有褪去。

……

十二小时后。

飞往京市的湾流专机上。

机舱内温度恒定在舒适的二十四度，加湿器安静地吐出细腻的白雾，冲淡了逃亡带来的硝烟味。

黎野从洗手间出来，随手用一根不知从哪找来的黑色电话线发圈，把半干的头发随意挽在脑后。她窝在宽大的真皮航空座椅里，翻着手里的平板电脑。屏幕上跳动着红姐送进IcU后的最新体征数据和楚晚晚发来的加密情报。

桌板上放着半杯没喝完的温水，水面随着机身的平飞微微晃动。

隔着一个过道，霍渊正靠在椅背上。他换了一身干净的灰色家居服，伤口已经重新包扎妥当。修长的手指有些生疏、却十分小心地拍着襁褓里刚刚喝完奶的儿子。

这男人平时拿刀握枪的手，此刻轻柔得像在碰一件易碎的瓷器。他眼底有掩饰不住的深重疲惫，但低头看着孩子的眼神，是彻底融化后的坚冰。

黎野划过一页医疗报告，余光瞥见他那副男德班长般的专注模样，心情颇好地挑了挑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