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润发像个霜打的茄子，缩在长桌最末端的位置，低着头不吭声。

没过半分钟，一个林场后勤办的年轻干事提着两个印着大红喜字的热水瓶走了进来。

他先从旁边的木头柜子里拿出几个白瓷茶缸，熟练地捏了一撮高碎茉莉花茶放进去，刚准备拔开热水瓶的软木塞往陈远坤面前的茶缸里倒水。

陈远坤突然伸出右手，捂住了茶缸的缸口。

“给我倒白开水，不要放茶。”陈远坤的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会议室里听得清清楚楚。

年轻干事愣了一下，提着热水瓶的手悬在半空，不知道该不该往下倒。

陈远坤没管他，自顾自地把茶缸里的那撮茉莉花茶倒进了旁边的痰盂里，然后把空茶缸重新推回干事面前，淡淡地加了一句：

“中午没吃饭，在审讯室里饿了四五个小时。喝茶刮油，饿得更快。”

这话一出，会议室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现场除了陈远坤自己，其他林场领导的脸上都挂不住了，感觉尴尬到了极点。

陈远坤哪是在说茶，分明是在指着他们的鼻子骂娘，是在清算保卫科非法扣押、连口饭都不给吃的冷血做派。

岳超的脸沉了下来。

转过头，狠狠地剜了许润发一眼。

如果不是许润发这个蠢货滥用职权，非要搞什么“熬鹰”的手段，林场现在何至于被一个临时工拿捏得死死的，连个台阶都下不来！

许润发感受到岳超的目光，后背的冷汗“唰”地一下冒了出来，把头埋得更低了，死盯着桌面的绿色台呢，仿佛要在上面盯出一个洞来。

岳超收回目光，双手在桌面上交叉握紧，强压下心头的火气，清了清嗓子，率先打破了僵局：

“陈同志，在这件事情上，我们林场确实做得不对，工作方法简单粗暴，让你受委屈了。你看，你这边有什么条件，都可以提一下。只要是合理的要求，林场这边尽量满足。”

年轻干事赶紧给陈远坤倒满了一缸子滚烫的白开水，然后脚底抹油般溜出了会议室，顺手带上了门。

听到岳超终于把话挑明了，陈远坤也就不再客气。

伸出双手，把那个有些烫手的搪瓷杯捧在手心里，感受着久违的热量顺着掌心一点点渗透进有些僵硬手掌里。

他喝了一小口热水，润了润嗓子，直接开门见山地说道：

“岳场长，既然您开口了，那我就直说。首先，保卫科的许科长，必须当着大家的面，给我郑重道歉！”

陈远坤的目光越过长桌，直直地盯在许润发的脸上。

既然已经把人得罪了，他不介意再得罪得狠一点。

对付这种躲在阴暗角落里放冷箭的毒蛇，你要么直接把它的头剁下来，要么就把它踩在脚底下，让它彻底明白谁才是惹不起的人。

许润发猛地抬起头，脸色瞬间变得极为难看，一阵青一阵白。

在林场这一亩三分地上，他也是个有头有脸的人物，现在被逼着给一个刚放出来的劳改犯低头道歉，比当众抽他耳光还难受。

但他张了张嘴，最终还是什么都没有说，像一只被掐住了脖子的老鸭子，憋屈地喘着粗气。

岳超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转头看了冯纪中一眼。

冯纪中立刻会意，这种唱红脸当和事佬的活儿，副场长最合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