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月枝低头看着它。

一把旧凿，到了村里人的嘴里，竟成了她出师的凭据。

真他娘的敢想。

她连整料怎么看石性都不懂，会的无非是坐在师傅眼皮底下，照划好的线修窄签。真把借来的旧凿当成出师的招牌，回村接了整料，一锤砸坏，卖了她也赔不起。

借来的旧凿，终归是借来的。

韩月枝掏出粗麻布，顺着刃口、铁箍和木柄，仔仔细细把石粉擦干净。擦完，她走到东墙工具架前，把凿子稳稳放回原处。

“师傅，凿子放回去了。”

赵师傅瞅了一眼，只从鼻子里轻轻“嗯”了一声。

韩月枝转过身，从怀里掏出那张皱巴巴的家书，又借了半截秃笔和一汪残墨。

她在书信背面的空白处，一笔一画往下落。

头一行：“第二期半年学徒纸未满，眼下不回。”

第二行：“村中小批窄料，须有出料人署名。可随常路脚车继续往返，仍照窄项纸办。”

写到最后，笔尖悬在半空。

信末追问的“期满何日回村”，像个悬在头顶的绳套。

韩月枝咬了咬牙，在最底下端端正正画了一个方框。

框子里头，干干净净，一个墨点都没落。

留白，空栏。

不承诺永久留在栖山，也不写任何一个回乡日子。第二期学徒纸期满以后，她再自己选。

墨迹还没全干，韩月枝便吹了吹纸面，将回纸小心折好。

当日申时，三份答复一同落到了百工学院临窗的长案上。

最左边，是陈小树的反邀约纸，写着“每次三日、最多三趟、逐趟另验另付”；中间是青杏的待议短纸，起日、返日和工钱栏仍空着；最右边是韩月枝的回条，在“期满去留”下方，空着一方白生生的格子。

长案前头，冷风穿堂而过。

三张纸被风掀起一角，又啪嗒一声平平落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