沿河一字排开的货行铺面，门板才刚刚卸下了两三块，带出一股子旧麻袋、河腥味和干草料混杂的冷硬气息。

在一家门楣上挂着“临河通递行”旧木匾的柜台前头，十四岁的陈小树正把脖子往那件浆洗得发白的单夹棉袄里死死缩着。

他头上戴着一顶母亲缝的粗布风帽，脚底下那双千层底棉鞋沾满了从栖山一路颠簸过来的干泥点子。县衙跑信牌仍留在栖山承发房门后的原钉上，他怀里只揣着那份为期三日、验完共付二十四文的临河短聘纸。

可此时此刻，陈小树那张稚气未脱的脸上，没有半点初到外县的新鲜劲儿，反而绷得紧紧的，两只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里满是惊愕与无措。

在他面前的高柜台上，正摊开着他到临河后接手的第一张公开发递收讫纸。

纸是粗糙发黄的连史纸，上头用浓墨清清楚楚写着发货行、收货处与递送细目。

但在那张收讫纸的正前方，两个身材高矮差不多、都裹着灰褐色短褐的中年汉子，此刻正面红耳赤地挤在不足三尺宽的柜台前，四只粗糙的大手像铁钳子一样，同时按在了柜台沿上。

“掌柜的！伙计！我才是城南打铁的张大喜！这纸上的包袱是老家捎给我的！”

左边那个方脸汉子扯着大嗓门，指头肚把柜台木板敲得砰砰作响。

“你放屁！老子才叫张大喜！行里谁不知道我张大喜城南住了快十年！”

右边那个嘴角生着颗大黑痣的汉子猛地一搡对方的肩膀，横眉怒目地冲着柜台里头的陈小树吼道：

“小崽子，看清楚了！老子的大名就在这纸上顶头写着！把东西交出来！”

两只一模一样粗黑的大手，两张同样青筋暴起、自称“张大喜”的面孔，像两堵严丝合缝的厚土墙，在临河寒冷的晨风里，结结实实地把陈小树堵在了不足半丈宽的窄柜台正当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