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发房的长案前，天光刚把窗棂照出两道白亮。

外头街面上隐约能听见大车轮子压过碎石的咕噜声，陈小树没往门外跑，两只脚稳稳扎在承发房的方砖地上。他两手摸到腰间，把那根系了许久的麻绳结子一点一点抠开。

那块磨得边角发黑、中间刻着跑信字样的木牌顺着绳头滑下来，落在掌心里沉甸甸的，还带着肚皮上的热气。

除了这块跑信牌，陈小树又把斜挎在肩上的本职小兜解了下来。

兜子是用粗麻布缝的，里外两层，平日里专放承发房分发各铺各户的公条。他在叶从简眼皮底下把兜口翻开，底朝天倒在长案上——里头整整齐齐码着几张空白的县衙公纸、一截用布头裹着的硬炭条，连半粒麦壳都没夹带。

叶从简手里捏着笔，眼皮撩了撩，先伸手把那几张公纸拿起来，对着晨光照了照纸边，确认没少裁半寸，才拉开身后的木架抽屉，把纸压了进去。

接着，那块跑信牌被叶从简提着麻绳，挂回了墙上的竹钉。

“牌子挂这儿，兜子放回架子。”叶从简的声音听不出冷热，蘸了一笔浓墨在考勤簿上画了个圈，“县衙的公物，一张白纸条、一个木牌角，都不能出东门。出了县界，没人认你承发房的腰牌，更不许拿着衙门的影子去外头抵车脚、充饭资。真要是让人看出你腰里晃着公差牌子去私家账铺做工，县衙丢不起这个人，你屁股上的肉也不够挨板子。”

“小的省得！”陈小树赶紧点头，两手在裤缝上蹭了蹭，“短聘纸上写得死死的，请的是陈小树本人，做的是公开姓名、时辰和收付符号。小的绝不借承发房的名头，公纸公章一概不沾。”

叶从简用笔杆在案角磕了磕：“三日就是三日。空当给你记下，回来照旧领牌。多拖一日，自己回来讲清。”

“丢不了！小的做满三日就跟回程脚车进城！”

陈小树咧嘴笑了笑，手心下意识往自己怀口按了按。

饭碗还在。承发房没把他革退，他也没冒失地把差事辞了去搏什么外县掌柜的许诺。三天，就是三天。

从承发房退出来，陈小树快步穿过仪门，在廊下拎起自己那只打着两层补丁的粗布小包袱。

包袱轻得很，里头只有一套换洗的旧布衣裳，鞋底昨夜被母亲用麻线重新扎了一遍，硬邦邦的耐磨。

真正贴肉放着的，是怀里那张折得四四方方的私人短聘纸。纸角虽硬，却被体温熨得妥妥当当，上面白纸黑字写着三日二十四文、做满验收后结算、管事具名接应。紧挨着短聘纸的内层衣缝里，还塞着他平日攒下的几枚零星防身钱——那是自己跑信、替人抄小牌积下的血汗子儿，不多，但真要遇上车轮陷泥或是水袋漏了，足够买碗糙米汤垫肚子。多余的钱他一文没带，更没胡乱跟街坊借贷。

至于家里，更用不着悬心。

今儿天不亮，母亲就把院里院外拾掇得干干净净。后院那两只老母鸡跟前的竹槽里，齐齐整整分了三格，碎糠和晒干的野菜末拌得匀实，上头还特意压了半块破瓦，免得第一天就被鸡爪子扒拉得满地都是；墙根的大水缸早挑满了水，波平如镜，两捆劈好的干柴顺着屋檐码得整整齐齐。

临出门时，母亲只是把围裙解下来掸了掸灰，站在柴门边上看着他：“鸡食水缸管够三天。锅底下留了半罐酸咸菜，灶膛里的火星子全泼灭了。人家包了车脚通铺和粗饭，你在外头就别嘴馋去买那些哄人的甜烂嚼；二十四文工钱没落进兜以前，别跟人充大头。三天一到，全须全尾地滚回来。”

“哎！”

陈小树应得极脆生。

出了巷口往东门走，早市才刚透出一股炊烟味。

街边早点摊的热气呼呼往上冒，陈小树走在青石板上，只觉得两胯之间空落落的。这些日子，那块跑信木牌每走一步都要在腿侧“嗒嗒”磕一下，今天没了那动静，步子反倒迈得格外轻快。

早先临河县的信来时，接纸人是谁不知道，吃住谁管不明白，公事私事搅成一团，连家里的鸡都没人喂。他硬生生把信压在跑信牌底下，憋着劲儿在承发房一天一天跑腿。

直到昨儿，接纸管事的具名落了，三日二十四文落了实，只碰公开符号的边界划清了，母亲把三天的柴水理顺了，承发房也把他的告假簿子扣下了。

此前那个在门槛边暂留的人，在所有条件都齐齐整整摆在桌面上后，终于能堂堂正正走一次自己的短路。

东门外的车马道旁，去往临河的常路脚车已经套好了牲口。

赶车的老汉靠在车辕上，嘴里嚼着草根，手里的大鞭子偶尔在空中甩个虚响。陈小树走上前去，没显摆，也没怯生，规规矩矩从怀里掏出那张短聘纸，指了指上头管事的具名。

赶车人接过去眯眼瞧了瞧，又打量了一眼这个穿着半旧布衫、浑身没半点官衙气派的少年，把纸递还给他：“字对得上。上车吧，坐后头粮袋子边上，手脚收着点，别蹭了别人的货。”

“好嘞，谢大叔！”

陈小树两脚一蹬，麻利地翻上了大车后斗。

他把布包袱抱在胸前，两只脚缩在粮袋与车帮的夹缝里。车板硬得很，颠得屁股发麻，但他腰杆挺得笔直。二十四文工钱还没影，本职差事也没丢，他既不是去外县攀高枝的书吏，也不是离乡背井的流民，就是一个揣着三日短约、去挣二十四文明白钱的跑腿学徒。

大鞭子在半空“啪”地抽出一声脆响，牲口喷了口白气，粗木车轮碾着泥道上的潮土，咕噜噜地往前转动起来。

大车顺着城门外的慢道拐了个弯，正好贴着诊院外头那条窄巷的院墙滑过去。

巷子口正迎着穿堂风，一阵冷风打着旋儿从屋脊缝里猛灌下来，吹得巷边的枯草秫秫作响。

“呼啦——”

风头极硬，刮到诊院外间的低矮土檐下，硬生生把那扇糊了旧麻纸的外间小窗扯开了一道大豁口。薄脆泛黄的窗纸在风里猛地一掀，发出“刺啦”一声脆响，当场裂开一掌宽的破缝，冷风卷着尘末直直往屋里的长案和药柜上撞。

屋里外间药柜前，正立着个晨起对药的人。

那阵破纸穿风的动静刚响，柜前的人眼皮都没眨，手臂已极稳地向前一压，半个身子往前微倾，一只手掌结结实实按在柜面上那包刚折好、险些被风掀飞的草药纸包上。

药包稳稳压在掌心下，动也没动。

外头的车轮声渐行渐远，载着那个十四岁的跑腿少年，径直出了东门大道。